有时候,揪出敌人的代价,是伤到自己最爱的人。
锅炉房的粉尘还没落定,陆援朝的小鼻子已经皱成了核桃:“妈!那坏人弄了一地白面!真浪费!”
祝棉一把将他揽到身后,手还捂着陆和平的口鼻。小女孩在她怀里发抖,大眼睛透过指缝,死死盯着被按在地上的特务——那张脸上,沾满米粉的口罩印子像个耻辱的烙印。
“蓝光寿面到底能不能吃啊?”援朝不甘心地探出头。
“不能!”陆建国吼回去,声音凶得吓人。他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煤铲还在抖,却下意识站到弟弟身前,挡住了地上那个瘫软的人影。
祝棉的心跳像破风箱。
她深吸一口气,放柔捂住和平的手:“好了,不怕了。”又看向援朝,“蓝光的有毒,晚上妈给你做小笼包。”
“小笼包!”孩子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祝棉轻抚着和平细软的头发,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影,钉在食堂外墙上。那里,层层叠叠的旧海报像时代的疮痂。
她怀里那张匿名字条在发烫——只有三个字:“明午前,毁迹。”
时间不多了。
养猪场的臭味混着劣质烟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老王大哥!”祝棉拎着油纸包,笑着迎上去,“多谢您上回匀给我的猪下货!”
老王头嘿嘿一笑,脸上褶子里都是油光,接过纸包就抓猪大肠吃:“味儿正!比食堂强多了!”
“还不是您指点得好。”祝棉恭维着,顺手拿起墙上那把陈年猪鬃刷。鬃毛硬得像针,手柄油黑发亮。“这刷子……硬得硌手。”
“嗐,使秃噜了,正准备扔呢!”
“别扔!”祝棉眼睛一亮,“我家院墙长青苔,用这硬鬃头配上我那锅老卤油底——那汤头最稠最挂厚,保准刮得干干净净!”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就是可惜我那老卤油……不过能弄干净墙,值了!”
老王头眼珠一转:“这破刷子值当你搭上宝贝油?后头库房一堆呢,随便拿!”
祝棉笑容灿烂:“那我可不客气了!”
她走进气味顶人的库房,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精准挑出一把鬃毛最硬、最秃、颜色最深最脏的旧刷子。
握住的瞬间,硬毛硌进指芯。
就是它了。
食堂后巷,冷风吹得骨头缝发凉。
祝棉费力地把家里那口黝黑大砂锅搬到灶火旁。锅里是浓稠到近乎凝固的老卤油底,沉沉着无数香料的魂魄。
火舌凶猛地舔舐锅底。
油开始冒泡,一种醇厚霸道的荤香弥漫开来——勾魂夺魄。
陆援朝像只小耗子哧溜贴到门边,鼻子猛吸:“妈!啥味儿这么香!比肉还香!”
陆建国慢一步跟来,没说话,眼神在祝棉背影和地上那把破刷子间来回扫射。和平藏在他身后,小手揪着他衣角,畏惧地看着那口咕噜冒泡的锅。
“香吧?”祝棉没回头,声音带笑却郑重,“这是好东西。援朝,去巷子口守着,别让人过来。”
“啊?”援朝看看锅,又看看巷口,小脸上天人交战。
“快去!”祝棉提高声音,目光投向陆建国。
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陆建国读懂了那深处的焦灼与托付。他绷着脸,一把拽住弟弟胳膊:“让你去就去!废话多!”
“哎呀哥你轻点!”
看着三个孩子被支开,祝棉松了口气,心却悬得更高。
灶火呼呼作响,锅里的油翻滚成亮红带棕的金褐色,蒸汽暴躁地升腾。
时机到了。
她拿起冰冷的硬毛刷,浸入滚油。
“滋啦——!”
尖锐的爆响炸开!滚油珠激烈迸溅,如同被激怒的黄蜂!几滴油飞溅出来,祝棉猛地缩手躲开,一股蛋白质焦煳的恶臭猛地窜起,压过了醇香。
“妈!”巷口传来建国变调的短促问询。
“没事!油星子炸锅!”祝棉扬声回应,喉咙被呛得发紧。
她看向刷子——滚油冲刷掉污垢,鬃毛变得油亮发黑,带着不祥的死亡光泽。
来不及了。
她攥紧滚烫的木柄(隔着湿布都灼痛),像擎起一把淬火的战矛,转身冲向食堂外墙!
锅留在灶上,油液咆哮。
她选定目标——最不起眼的一层,“慰问演出”旧海报的边缘,叠压在“安全生产规章”下面,只剩模糊一角红裙和半个褪色音符。
刷子触到冰冷粗糙的水泥墙。
“嘶——!”
滚油凶悍地抹上海报发脆的边缘!
“哗!”
一小片斑驳起翘的海报纸直接脱落!
祝棉心一凉!
“妈!”小小的惊呼从身后传来。她一回头,建国竟紧贴在她背后两步远,脸色惨白,盯着那剥落的纸屑。
糟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刷子再次猛探向旁边!滚油淋漓泼洒!
没有!旧海报纸背上除了污痕,什么都没有!
判断错了?!
恐慌和绝望瞬间攥住心脏!额头的汗涌进眼角,又咸又涩。
“妈…名单…在…”一个细弱蚊蚋、几乎破碎的声音。
祝棉猛地扭头!
是和平!小女孩被哥哥牢牢挡在身后,但那只苍白的小手正极力从建国胳膊底下伸出,一根纤细发颤的手指,指向公告栏最右边角落——
一张陈旧发白、边角卷曲的“1981年度劳模表彰名单”!
那里?!
就在祝棉瞳孔骤缩的瞬间!一道小身影旋风般冲来!
“妈!刷哪儿!我来!”
是援朝!他被那奇异味道彻底点燃了好奇和表现欲,尤其看见妈妈拿着奇怪“工具”,热血上头!
小家伙炮弹似的冲到墙角,伸出小胖手就去够祝棉手里还滴着滚油、热气腾腾的刷柄!他想帮忙,想立功,还想问问他妈刚炸开的油星星那么香,能不能尝尝!
“别碰——!!!”祝棉和陆建国同时炸裂般惊恐的喊叫!
晚了!
刷子的木柄被孩子温热的手掌一握!祝棉因和平的线索心神巨震,指下微松!那柄滚烫、沾满滑腻热油的刷子,脱了手!
半锅浓稠滚烫的卤油裹挟在上面!
“啊——!!!”
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
滚油淋漓而下!至少三四滴,正正溅在孩子仰起的、好奇激动的小圆脸和鼻尖上!
皮肉接触极致高温油脂的细微噼啪声,清晰得像冰面开裂!
陆援朝像脚底装了弹簧,剧痛之下猛地跳起,又重重摔倒在地!那把沾满油污的猪鬃刷也被甩飞出去!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祝棉的心脏在刹那间停止跳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孩子捂着脸在地上扭动翻滚时发出的、被堵在胸口透不过气的、撕裂般的呜咽和嘶嘶吸气声。
“援朝!”她腿一软,几乎扑倒。
一道黑影更快!
陆建国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丧失理智的小狼,带着同归于尽的凶狠扑向地上的弟弟!他扑得太猛,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地面,发出闷响,却全然不知疼痛!
整个身体覆在哀嚎的弟弟上方,手忙脚乱想扒开援朝紧捂脸颊的手:“哪里!给我看!”
“痛!哥…脸好痛…烫…”援朝哭嚎着,眼泪鼻涕汗混成一团,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起来,捂得更紧。
“让我看啊!”陆建国急得眼睛赤红,第一次在祝棉面前吼出了声,嘶声力竭,带着哭腔和天塌地陷的恐惧。他不敢用力掰弟弟的手,只能无助地看着小胖子在自己身下因剧痛痉挛。
他猛地抬头,看向祝棉。
那眼神——全是血淋淋的控诉和绝望。
是你!是你拿的那个滚烫的东西!是你害了他!
祝棉被这眼神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冻成冰渣。几个月靠无数顿饭、无数个关心眼神艰难织就的信任,瞬间撕裂。
世界褪色,只剩下剧痛的哀嚎和长子的恨意。
“……刷…”地上传来含糊不清、痛到失声的呻吟。
所有人都一愣。
祝棉呆滞地、机械地循声望去。
那把被甩飞的、浸透热油的乌黑硬毛刷,横躺在几步外的墙角。
刚才的脱手一飞,不偏不倚,正撞在那张陈旧发白、贴在角落卷了边的“八一年度劳模表彰名单”上,油糊糊的刷面糊在纸面中央!
棕红色的滚油在斑驳的暗黄色旧海报纸背面,涂了难看、凌乱的一坨。
而就在那里!
被滚油覆盖的地方!
一个、两个、十几个……墨蓝色的油墨姓名,如同蛰伏多年的幽灵被烈火炙烤逼迫,正从那纸背深处、从那叠压的岁月里,一点点、清晰无比地浮凸显现!
每一个字,都带着复写纸褪色油墨在极高温度和油分作用下重新显影活化后特有的、略带晕染的幽灵蓝!
祝棉脑中轰的一声!像滚雷炸响!
名单!她找到了!
可她踉跄着往前扑,不是为了显影的名单,而是扑向地上剧痛的孩子!
“吱呀——!”
食堂铁皮后门被猛地推开!
刺骨寒风如洪水灌进后巷!
一身笔挺军装的陆凛冬跨出门,眉骨疤痕在冷硬线条下异常深刻。他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瞬间扫过这混乱不堪、气味诡异的现场——
地上扭作一团、哀嚎嘶吼的儿子们!
扑向孩子的、失魂落魄的祝棉!
墙角那把滴着油的黑刷子!
以及,刷子旁边墙上……那张“劳模名单”油污下,诡异地浮现出来的、陌生而刺眼的蓝色人名!
死寂。只有陆援朝还在抽噎喊痛。
陆凛冬的目光凝固在油渍中浮现的名字上,只用了半秒。
随即,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猛地转向祝棉。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疑问。
只有一种瞬间穿透所有迷雾、抵达事件核心的灼亮!如同在密林深处锁定了致命火力点的狙击镜光!
他左手极其隐蔽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按住了左耳——那是他安装微电子助听器的位置。极端的噪音和混乱让这精密器件发出细微嗡鸣和尖锐啸叫。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微蹙了一下眉骨上的疤。
“卫兵!七点方向!公告栏!”
陆凛冬猛地回头,声音低沉如冰裂,斩向随他出来的两名年轻警卫员!每一个字都淬着钢铁般的杀伐气!刺向名单显影处:
“名单!原地待命看守!一个人名都不能动!”
“二排三排!按新指令!”
“抓人!”
“快!”
最后一个字如同出膛的子弹!
两名警卫员被他骤然爆发的冷冽气势慑得一凛,挺身敬礼:“是!”一人闪电般冲回食堂通知调动,一人钉子般钉在原地,枪口微抬,双目灼灼盯死那片油污泛蓝的墙。
命令下达完毕。
陆凛冬这才转身,大步走向地上扭成一团的儿子们。
他没有先看名单,没有先问缘由。
他单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一把按住还在嘶吼的陆建国肩膀:“松手!让我看伤!”
少年赤红的眼睛瞪着他,像头被困的小兽,浑身发抖,却下意识松了点力道。
陆凛冬另一只手已从怀里掏出干净手帕,极快地、轻柔地拨开陆援朝紧捂脸颊的小胖手——
孩子右脸颊和鼻尖上,三四个油泡已经鼓起,皮肤红肿发亮,边缘开始泛白。
祝棉的呼吸窒住了。
陆凛冬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用手帕边缘极轻地吸掉残留油渍,动作稳得可怕。他抬头看向祝棉,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如刀:
“去拿冷水。干净盆。快。”
祝棉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冲向厨房。
陆凛冬这才看向大儿子。少年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全身绷得像要断掉。
“不是她的错。”陆凛冬的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是敌人的错。”
陆建国浑身一颤,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他猛地别过脸,肩膀剧烈耸动,却再没发出声音。
祝棉端着一盆冷水冲回来时,陆凛冬已接过盆,将干净毛巾浸透,拧到半干,轻轻敷在援朝烫伤的脸上。
孩子哭得打嗝,却在冰凉触感下稍稍平静。
“名单……”祝棉哑声说。
“看到了。”陆凛冬没抬头,专注地处理伤口,“你做的很好。”
五个字。
祝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不是释然,是一种复杂的、滚烫的、掺杂着巨大愧疚和微弱肯定的洪流,冲垮了她强撑的堤坝。
陆凛冬处理好初步急救,一把抱起还在抽噎的小儿子,看向祝棉:“去医院。”
又瞥了一眼墙上的名单,和对面的警卫员:“人抓回来之前,谁都不准动那张纸。”
他抱着孩子大步往外走,经过祝棉身边时,脚步微顿。
“不是你的错。别垮。”
祝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怀里敷着毛巾、小声喊疼的援朝,看着地上那把孤零零躺着的、沾满油污的猪鬃刷。
刷子旁边,墙上的名单在寒风里泛着幽蓝的光。
她抓住了特务的尾巴。
也烫伤了儿子的脸。
胜利和代价同时到来,像一把双刃剑,砍进了这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家。
陆建国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没看祝棉,却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和平悄悄走过来,冰凉的小手钻进祝棉颤抖的掌心。
“妈,”小女孩仰起脸,声音细细的,“哥哥的脸……会好吗?”
祝棉握紧那只小手,看向渐行渐远的父子三人,看向墙上那片刺眼的蓝,看向地上那把沉默的刷子。
寒风卷着油腥味,扑在她脸上。
她没有回答。
只是挺直脊背,牵着女儿,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战斗还没结束。
而生活给予的伤痕,需要更长的时光去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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