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的才不是姐姐!
虽然她那话里状似句句都带着恨意带着嫉妒,可她听得清清楚楚,皇后最恨的分明是她这辈子所遭遇到的种种不公……她最恨的分明是那些令她遭受了这些不公的礼法、权力,乃至世道!!
——她才不恨她的姐姐!
和那些他们所有人多无法改变的世道,礼法与权力相比,她姐姐又能算是个什么?
她不过是偶然被那能代表了世间至高权利的他们的父皇选中,她不过是个因着种种“偶然”而侥幸跳脱出了这无数桎梏的幸运儿与幸存者罢了!
刨除这些……她们分明都是一样的。
刨除这些,她们分明都是一样的!
姬明娆执着万般地盯死了女人的面容,付秋滢应声一怔,遂浑不在意地敛眸嗤笑一声:“……我承认,你的话很有些道理。”
“但就算是那样又能如何呢?”
“难道你要让我不去恨她——不去恨明昭,转而去痛恨世道、痛恨礼法,去痛恨我赖以生存的权力?”
“醒醒吧,明娆。”笑够了的女人又一次地转过身去,“我只有恨她才能活得下去。”
“或者说,我若想要继续活下去——那便只能选择恨她、妒她,怕她。”
——除此之外,她别无他法。
“好了,明娆,既然咱们没机会再合作这一把,那本宫也就没必要再与你说下去了。”
“你且……好自为之罢。”
付秋滢道,她收回目光后下意识地闭了眼睛,继而面无表情地大步出了这怀仪殿。
——她在这世上活了快四十年,又如何能不知道她最痛恨的不是她的女儿,而是这不公的世道和这让世道变得如此不公的权力与礼法?
可她生在太师府又嫁进了天家,她的丈夫是天下的至尊,而她则是这大鄢的国母。
她打从踏入了宫门起,她这一辈子就已然注定要为权力而活——若说她的丈夫,若说这大鄢的帝王是皇权最大的载体,那么她,无疑便是妆点在那皇权边上、最耀眼也最令人瞩目的一枚宝石、一朵鲜花,或是一块镶金嵌玉又加了螺钿的架子。
——她是一个符号。
一个能衬托出皇权、展现出皇权出了威仪之外的另一面的,代表了母性与包容的符号。
换言之……她这辈子可以是皇权之内除了主体之外的任何一样东西,除了她自己。
所以她不能、也不可能去痛恨权力。
因为她自己就是权力——她自己就是权力中的一个小块。
倘若要她去痛恨权力,倘若要她在成为那皇权的一部分的同时去痛恨起了自己。
那她就再活不下去了。
那种痛苦足以将她逼疯乃至于逼死——那痛苦全然足够让她将自己的生命了结。
同样的,还有礼法,还有世道。
她生下来就是被爹娘他们当做来日要被嫁入天家的一个极好的装饰与人偶而培养起来的。
“礼法”这东西自她出生的那一日起就萦绕着她——贯穿了她的一生,且来日还会长久的、持续的,继续陪伴着她。
别的姑娘还在院子里肆意玩耍的时候,她被爹娘关在屋子里学习宫中的礼仪。
别的姑娘到了年纪该学女红的时候,她早已能绣得一手的好花,正被夫子们逼着去背那比她头顶冠子都还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女四书。
等到别的姑娘终于到了该认字识礼,学习那些女训女戒的时候,她又要被她爹娘看管着去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乃至是一个合格的皇后。
——他们要她认字,要她懂理,要她恪守宫中的那些繁文缛节……却又要她在聪明的同时,能表现得像是“不那么聪明”。
或者,直白点说。
他们想要她在能听懂她未来的丈夫与她说些什么的同时,又让她不要太懂他正与她说着的那些事。
她要表现得谦逊、表现得卑微,表现得有比较旺盛的求知欲与依赖感,却又不可以当真听懂了男人们所在谈论的一切事情——亦或哪怕听懂了她也要被迫装作不懂——她在她的丈夫面前表现得应当是乖巧的,她不可以惹怒一个未来极有可能上位的帝王。
……她已经被这些礼法困了快四十年了。
而她本身又要遵守好了那些礼法,做好那该死的、所谓的“天下女子的表率”。
且大鄢的世道,成型于大鄢的律法与陛下所颁布出的种种条令之下。
所以,她身为一国之母,又怎能去痛恨这些世道与礼法。
若她不寻一个能恨的东西就活不下去了的话。
那她所能去恨去怨去妒去畏惧的,也就只有她的女儿。
——她妒她生来就比她的身份更为高贵,妒她身为帝王亲女,不必如她一般的那样遵守礼法。
——她怨她无需像她一样偷着去学那些“女子不该学的诗书”,怨她明明做了那么多“逾矩之事”,却仍旧能收得到那样多的称赞与夸奖。
——她恨她明明是她生下来的女儿却更像陛下,她恨她与她分明都是女子,却可以侥幸逃脱得了礼法的围杀!!
——这样一个“顺承天命”而生的、连那疯老道都奈何不了她的女儿。
又让她能如何不怕?
独自在那宫道上走出去好长一段距离的女人举目望了眼头顶湛蓝的长空。
其实到了现在……她也不再能分清她怕的究竟是些什么。
——她不知道她怕的到底是那个处处都能逃脱得开这重重限制的女儿,还是在怕她女儿于不经意间展现给她的、那与她被迫选择的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能毁灭得了他们这些生活在旧时代里的老东西们的可能?
……或许都有。
但也都不大完全。
只是无论那种恐惧究竟源自于何处,也都是无所谓了的事。
因为她只消知道,她是恨着、妒着,怕着她的女儿就好。
付秋滢如是无声告诫着自己,而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她的长乐宫大步行去,微斜的日色拖长了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只余一道细而长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