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盯着灶台上那圈渗进陶土的水痕,木勺还悬在粥锅上方。
米香混着柴火气在鼻尖打转,他突然想起孙小朵总说“煮粥要搅出漩涡才甜”,刚要动手,手腕又是一轻——那把总被她嫌弃“握姿老土”的锅铲“咻”地窜起来,在空中划了道银弧,“当”地磕在盐罐边沿。
盐罐晃了晃,“簌簌”撒下一小撮盐,比他刚才少抓的半勺还精准三分。
“你忘了她最爱咸口?”
极轻的嘀咕撞进耳窝,像片沾了糖霜的羽毛。
萧逸猛地转头,只看见灶膛里的火苗“忽”地窜高,蒸汽在砖墙上凝成双眼睛——杏核眼,眼尾微微上挑,和孙小朵偷吃灶糖被抓包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还没来得及喊,那眼睛便“扑”地散作水雾,在墙上洇出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行,这次按你说的,三钱七分。”萧逸低头舀了勺粥,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他摸出纸包八角,指尖在包口顿了顿——从前孙小朵总捏着秤杆晃,“师父说八角要放三钱七分,多一粒太冲,少半粒没魂。”话音刚落,锅盖“咚”地跳了一下,又跳两下,像在数“一、二、三”。
他望着锅盖,忽然笑出了声,“知道了,催命鬼似的。”
镇志馆的窗棂“咔”地响了一声。
韦阳正翻到同治三年那页,笔尖悬在“奇事录”栏——县志里“红裙少女”的记载竟比他上次整理时多了七行:光绪十八年冬夜,有孤儿见烟囱上坐个姑娘,怀里揣着热乎的糖蒸酥酪;民国九年春旱,东头张阿公说有个丫头用柳枝蘸水在田埂画符,隔天就下了透雨;最底下还粘着张皱巴巴的画纸,歪歪扭扭的铅笔线条里,姑娘坐在烟囱上啃包子,嘴角沾着芝麻。
“我不是传说,我是回来吃饭的。”
墨迹从纸页边缘漫上来,像母树的叶脉在奔跑。
韦阳合上镇志,指腹轻轻抚过烫金的“青溪镇志”四个字。
窗外突然起了风,院中的老桃树“哗啦啦”抖落满枝花苞,一片叶子“唰”地割破窗纸,带着股暖融融的体温贴在他额头上——是孙小朵去年塞给他的桃叶,当时她偷吃了他藏在树洞里的桂花糕,说“用我的本命桃叶赔你,能保三年不饿肚子”。
“那你为什么还不肯下来?”他对着窗外出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
桃叶在他额上蹭了蹭,像是在点头。
二郎镇的铁匠铺飘出八角香时,邻街的王婶正端着碗过桥米线往家走。
她吸溜着米线抬头,就见铁匠铺的烟囱冒出金红色的烟,像条活龙似的打了个旋儿。
“还敢指挥我做菜?”
铺子门没关严,里头传来二郎神的闷哼。
他系着靛青围裙,手里的锅铲正对着油锅发怔——方才他故意没放八角,想逼那丫头现身,结果油刚热,灶膛里“骨碌”滚出颗八角,正正落进油星里,“滋啦”一声炸出满室浓香。
他抄起漏勺要捞,整锅菜突然自己翻了三圈,锅铲在他手里震得发麻,等盛到白瓷盘里,盘边竟码着七粒八角,每粒都泛着蜜蜡似的光泽。
“臭丫头……”二郎神喉结动了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七粒八角。
他想起五百年前在花果山,小丫头蹲在灶边偷八角,被他逮个正着时还理直气壮:“这是给爹藏的!等我长大开饭庄,要做全天下最香的红烧肉!”后来她真在花果山搭了个草棚,挂着“小朵饭庄”的破布旗,灶台上总藏着七粒八角,说“多一粒是爹的,少一粒是我的”。
“你知道这味道多少年没人敢改了吗?”他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锤,伸手要摸那八角,却见蒸汽里浮出只小手,比着“七”的手势晃了晃,又俏皮地弹了下他的鼻尖。
村东头晒谷场的大铁锅支起来时,小金猴正踩着条长凳给木牌刷漆。
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第一届宇宙拌饭大赛”,刷漆的刷子是他从后山摘的狗尾巴草,沾了红漆直往下滴。
“米饭要三分硬!”他踮着脚冲帮厨的老猴喊,“香蕉条得炸两次,第一遍定型,第二遍——”话没说完,柴堆“轰”地燃起来,火苗蓝莹莹的,既不窜高也不熄灭,正好舔着锅底。
他扑过去扒拉柴堆,却发现根本不用动手——火势自己在变,米下锅时弱些,水开时强些,连锅巴都焦得像姐姐从前做的,边缘微脆,中间还留着层软壳。
“姐!是你吗?”小金猴扒着锅沿喊,尾巴尖紧张得直打卷。
蒸汽里浮出只手影,手腕上系着红绳——是姐姐用桃枝编的,说“能拴住人间烟火气”。
那手影颠了颠锅,又在锅边点了点,像是在说“先给我留一口”。
他赶紧盛了碗拌饭,举得老高:“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快下来——”话音未落,手影散作白烟,卷着饭香往天上飘,倒把他的猴毛熏得软乎乎的。
当夜子时三刻,青溪镇的狗突然全不叫了。
萧逸吹灯上床时,听见隔壁王奶奶的灶膛“咕嘟”响了一声;韦阳给镇志盖布时,看见西头豆腐坊的烟囱冒出白雾,凝成“十二点”三个字;二郎神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对门裁缝铺的锅盖“砰”地跳起,蒸汽里的字比他打铁时的火星还亮:“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见。”
最奇的是万家灶台的火——同一时刻全变作幽蓝,像浸在银河里的星子,烧了整整七息才转回橙红。
宇宙深处那团残影蜷缩了不知多久,此刻突然攥紧了拳。
她的意识里浮起无数画面:萧逸少放盐时颤抖的指尖,韦阳额头上那片带着体温的桃叶,二郎神捏着七粒八角发红的眼眶,小金猴举着拌饭喊“姐”时的泪珠子。
还有,数不清的灶膛里飘来的饭香,混着八角、糖粥、炸香蕉的味道,像条温暖的绳子,正一下下拽着她往人间坠。
“开——灶——”
她的唇齿间泄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云絮擦过星轨。
可这两个字刚出口,她的身影便在星尘中站定,发梢沾着银河的光,腰间的红绳无风自动。
她低头望了眼脚下的星海,又抬头望向人间的方向,嘴角慢慢扬起——那是萧逸熟悉的、要搅和人间烟火时的笑。
萧逸是被灶房的香气熏醒的。
天还没大亮,窗纸泛着鱼肚白。
他揉着眼睛推开灶房门,就见那口黑陶锅稳稳坐在灶上,锅盖边沿凝着细密的水珠,“滴答滴答”落进接水的碗里。
掀开锅盖的刹那,腊肉香混着八角香“轰”地涌出来,汤面上浮着层金黄的油花,正“咕嘟咕嘟”地滚。
他望着锅里腾起的热气,忽然想起昨夜蒸汽里的那句话。
伸手摸了摸锅沿,温度正好——是孙小朵最擅长的“温着等你起床”的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