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手里的淘米水还没沥干,眉梢先挑了起来。
锅底那层原本散乱的白米,随着最后一点水流晃荡,竟慢慢悠悠地聚拢,左边一撇,右边一捺,硬生生在黑铁底子上排出了个“等你”的形状。
字体歪斜,米粒之间还透着股“爱看不看”的敷衍劲儿。
“哟,这米成精了?”萧逸嘴角的笑意还没挂稳,手腕一转,竹勺毫不留情地伸进去搅了两圈。
“等你”瞬间变成了“糊涂粥”。
他刚把竹勺搁在灶台上,锅里升腾起的热气并没有散开,而是打着卷儿往上蹿,在半空迅速凝结成两个更潦草的大字——“别搅”。
这下萧逸乐出了声。
他不但没停,反而故意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瓢冷水,“哗啦”一声倒进锅里:“煮粥嘛,水多了才润,这可是生活常识。”
话音未落,锅里的水像是被谁踩了尾巴,“咕嘟”一下冒出个大气泡,紧接着“啪”地炸开。
一滴滚烫的热水精准地飞溅出来,直奔萧逸的手背。
“嘶——”萧逸缩回手,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点。
不轻不重,刚好有点疼,像极了当年那丫头恶作剧得逞后,得意洋洋弹他脑崩儿的力道。
他低头对着那红点吹了口气,看着锅里还在愤愤不平翻滚的气泡,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对着空气服软:“行行行,听你的,我不搅了,您老人家慢炖。”
灶膛里的火苗似乎满意地晃了晃。
镇西头的祠堂里,韦阳正拿着鸡毛掸子清理香炉。
香灰积得厚,一掸子下去,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他眯着眼,手指触到了香灰深处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半块裹着油纸的麦芽糖。
糖纸上的红漆早褪成了淡粉色,但这糖埋在香灰里七年,竟然没化,还是硬得像块石头。
韦阳愣了愣,指腹摩挲着糖纸边缘。
这是孙小朵七年前塞进来的,说是“给菩萨尝尝甜头,保佑我不挨骂”。
“多大的人了,还留着这玩意儿。”韦阳摇摇头,正准备把糖收进袖口,供桌角落那尊泥塑的童子像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声。
他侧头一看,那泥偶原本垂着的手臂竟然抬高了半寸,僵硬的指头勾住了他的衣角,执着地指向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韦阳顺着方向走过去。
老槐树的树洞平时都用枯草盖着,他伸手拨开草堆,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树洞里不是空的。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有彩色糖纸折的千纸鹤,有用碎布头缝的小沙包,还有做得歪瓜裂枣的红头绳,甚至还有几个用泥巴捏的像猴子又像狗的小玩偶。
最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那个总偷吃供果的小丫头,回来记得拿。”
这是全村人悄悄塞进来的。
韦阳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他回头看了眼那尊泥偶,泥偶的手已经放回了原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沉默了半晌,把手里那块半融不融的麦芽糖重新埋回香炉底,又把鸡毛掸子放好。
“她看见了。”他拍了拍泥偶的脑袋顶,声音很轻。
三十里外的铁匠铺,“当当当”的打铁声震得房梁落灰。
二郎神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淌。
他随手抄起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脸,余光瞥见灶台上的油锅。
油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房顶的黑瓦,可恍惚间,那倒影里似乎晃过一个画面——一个小丫头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糖浆滴在他刚打好的铁剑上,那是孙小朵三岁时候的事儿。
二郎神猛地甩了甩头,油面上的画面瞬间碎成无数油花。
“热昏头了。”他嘀咕一句,拿起锅铲准备翻一下锅里烙着的死面饼子。
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铲柄,那锅铲竟然自己“叮”地跳了一下,像个活物似的,灵活地插进饼子底下,利索地一翻,顺便把边缘有点焦黑的一块拨到了锅边冷区,把中间金黄酥脆的那块推到了正中央。
二郎神举着铁钳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块被“特别优待”的饼子看了两秒,突然冷哼一声,扔下铁钳,直接伸手抓起那块好饼,狠狠咬了一大口。
“咸了。”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面也没发好,硬得崩牙。”
锅沿立刻发出一阵急促的“嗡嗡”声,似乎在抗议这个挑剔的评价。
二郎神没理会,几口把饼子吞下肚,嘴角沾着的一点饼渣却没舍得擦掉。
村东头的金色稻田边,小金猴正撅着屁股蹲在地头。
他手里捏着半块桃核,正小心翼翼地往一片宽大的稻叶上印。
桃核底部沾了黑锅底灰,印出来的纹路像个复杂的符咒。
“这个做书签,姐姐肯定喜欢。”小金猴嘀咕着,刚印好一张,那原本垂着的稻穗突然齐刷刷地转了个向,像是一群绿色的士兵在行注目礼。
小金猴顺着稻穗的方向看去,只见萧逸提着个竹编饭盒,正沿着田埂慢悠悠地走过来。
“姐夫送饭啦!”小金猴噌地跳起来,尾巴在身后甩得像螺旋桨,这一嗓子喊得极其顺口,半点没过脑子。
萧逸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进水田里。
他稳住身形,耳尖泛起一点可疑的红晕,装作没听见这个称呼,走近把饭盒放在田埂上。
饭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两副碗筷。
小金猴抓起筷子刚想夹肉,动作一顿,挠了挠头:“姐呢?她不来吃?”
萧逸盘腿坐下,指了指饭盒旁边那个正在微微震动的陶罐锅底:“她说,先吃,她在锅里看着呢。”
小金猴盯着那陶罐看了一会儿,突然把最大的一块肉夹起来,贴在罐壁上蹭了蹭:“姐,这块肥,给你留个味儿。”
陶罐壁上瞬间洇出一小块油渍,像是个满足的油嘴印。
夜深了,村里的狗叫声也歇了下去。
萧逸屋里的灯还亮着。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他拿起火钳,往里添了一根细柴。
就在柴火触到炭红的一瞬间,几粒火星像是被惊醒的萤火虫,“呼”地一下聚在一起,没有乱飞,而是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只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手掌形状。
那火星手掌悬在萧逸摊开的掌心上方,轻轻往下一拍。
没有灼热的痛感,只有一种微酥的暖意。
萧逸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合拢手掌,像是要抓住那点温度,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真不走了?”
火星在他指缝间散开,又在灶口迅速重组,这次拼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甚至有点缺笔少划的字——
“嗯”。
远处传来了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
萧逸盯着那个渐渐熄灭的字,嘴角慢慢上扬。
就在这时,盖得严严实实的铁锅盖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响,像是有人正踮着脚尖,偷偷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在看他。
与此同时,村口的几个孩子正缩在墙角,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明天早起有个新玩法。”领头的孩子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把眼睛蒙上,去摸自家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