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是在寅时三刻准时睁眼的。
屋里没点灯,黑得跟那老陈醋似的。
他披着外套走到灶台边,伸手一摸,灶膛里的灰还是凉的,但这并不妨碍锅底那个桃核印记正像个呼吸灯一样,一闪一闪地往外憋着红光。
“又抢太阳的活?”
萧逸打了个哈欠,顺手抄起通火棍,在那冰凉的灶沿上敲了两下。
话音还没落地,锅里明明没加柴,那半瓢昨晚剩下的凉白开却突然“咕嘟”冒了个泡。
紧接着,一缕白茫茫的蒸汽并没有散开,而是扭成了个胖乎乎的小手形状,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却极其嚣张地从锅里探出来,在萧逸悬在半空的手掌心里,“啪”地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软绵绵的,带着股湿热气,像是个还没睡醒的击掌。
拍完这一记,那只蒸汽小手也没缩回去,而是比划了个“嘘”的手势,随即散成了一团雾。
萧逸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是墨黑一片,连那一向打鸣最勤快的瞎眼公鸡都还在窝里磨牙,可村东头那边,却已经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极为清脆的声响。
“咔哒。”
那是锅盖碰着锅沿的动静。
这时候的青溪镇,安静得有点诡异。
韦阳把手里的那本破书往咯吱窝里一夹,缩着脖子走在石板路上。
按理说这个点儿,除了打更的和偷狗的,没人会在外面晃荡。
可今儿个怪了,家家户户的烟囱口,都不约而同地往外冒着白气。
那气不呛人,带着股米油的甜香味,把那晨雾都给挤兑没了。
他路过李婆家门口时,看见那老太太正搬个小马扎坐在门槛里,怀里抱着个大海碗,也不开灯,就借着灶膛里透出来的那点火光喝粥。
“李婆,这么早?”韦阳压低声音打了个招呼。
老太太吓了一跳,看见是韦阳,这才抹了抹嘴角的米汤,在那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个笑:“不早啦,刚才做梦,梦见小朵那丫头小时候赖床,非得让我拿糖水哄才肯起。醒了一看……”
她指了指手里的大碗。
碗里的米汤清亮,倒映着灶膛里的火。
而在那倒影里,竟然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正死皮赖脸地抱着被角不撒手,还要人拖着脚往下拉。
老太太眼角有点湿,笑得却开心:“她说,早饭要趁着梦还没凉的时候吃,才甜。”
韦阳没说话,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蹲在灶脚边的那个泥娃娃。
这小东西也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这会儿正把那顶破斗笠倒过来拿在手里,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空气里并没有雨,但那斗笠里却慢慢聚起了一层晶莹的露水,露水正中间,漂浮着半粒还没化完的麦芽糖。
二郎镇的铁匠铺里,连空气都是焦燥的。
二郎神光着膀子,手里的锤子还没放下,就看见那口祖传的砂锅跟长了腿似的,愣是从灶台上滚了下来,一路滚到了院子正当间,然后底朝天一翻,那模样像极了一只等着挠肚皮的癞皮狗。
“出息。”
二郎神嗤笑一声,手里的锤子在铁砧上磕了磕:“等日头?你也配?那玩意儿还得半个时辰才上班,不如等我这一锤子痛快。”
嘴上骂着,他却并没有去踢那口锅。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锅底那个桃核印记猛地亮了起来,光芒不刺眼,却极有穿透力,把旁边那块黑黝黝的铁砧都映成了青幽幽的颜色。
那种光,带着一种类似于金属熔化前的红热感。
二郎神盯着那印记看了半晌,那种烦躁的表情慢慢退去,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别扭的无奈。
他随手抓过一把用来引火的粗制红糖,那是平时打铁累了补充体力的,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那座还未完全熄灭的洪炉里。
“……吃吧,就当喂你早饭,别说我虐待俘虏。”
“呼——”
糖块落入炉膛,并没有焦糊味,反而激起了一股带着甜腻香气的火苗。
那火苗窜起三尺高,并没有乱晃,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凝结成了几根桃树枝的形状,对着二郎神那一脸的大胡子,轻轻摆了摆,像是在显摆,又像是在致谢。
孤儿院后院,这会儿乱成了粥。
“哈哈哈哈,猴哥你居然是最后一个起的!”
铁匠家的小胖墩指着蹲在灶台上生闷气的小金猴,笑得大牙都要掉了。
小金猴很是狼狈,头顶那一撮金毛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窝里爬出来。
“谁……谁晚了!我是在想事儿!”小金猴嘴硬,两只手死死抓着锅盖柄,就是不肯揭开,“我不揭!我就不信这锅还能自己把饭喂我嘴里!”
他这赌气的劲儿还没过,手底下的锅盖突然毫无征兆地自己弹开了。
“砰!”
还没等小金猴反应过来,锅里窜出一股蒸汽,那蒸汽里并没有水,而是裹着一根看起来极为真实的桃树枝,闪电般探出来,精准地揪住了他毛茸茸的耳朵。
“哎哎哎!疼!”
小金猴龇牙咧嘴地叫唤,嘴巴刚一张开,那桃树枝尖端卷着的一个温热的大饭团,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饭团不大,但那种直冲天灵盖的米香,瞬间让他闭了嘴。
他下意识地嚼了两下,嘟囔着:“……谁稀罕,又不甜……”
就在这时,锅里的水突然平静下来,像是一面镜子。
镜面上并没有倒映出小金猴的脸,而是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画面——
全村、全镇,乃至更远处的山脚下,无数个孩童正摸着黑,踩着板凳,趴在自家的灶台上揭开锅盖。
而每一口锅里蒸腾起来的那股子白气,此时此刻竟然都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条条看不见的细线,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而所有蛛网的终点,都笔直地指向了小金猴屁股底下的这座灶台。
小金猴嘴里的饭团还没咽下去,整只猴都愣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顺着屁股底下的砖石,直接烫到了他的尾巴尖。
“这……”
他猛地跳了起来,也顾不上耳朵疼了,一巴掌拍在灶台上,冲着还在看热闹的胖墩吼道:“快!添柴!再晚那破太阳就要出来抢功劳了!这火是我们点的!”
萧逸的小院里,依旧静得只有风声。
他没去管外面的动静,只是独自坐在那个已经微微发烫的灶台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锅沿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可归家?”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这一院子的黎明。
锅里静悄悄的,那只刚才还调皮的蒸汽小手也早就散了,没有任何回应。
萧逸垂下眼帘,正准备起身去打水,灶膛里原本已经熄灭的死灰,突然毫无征兆地爆燃起来。
那火焰不是红的,而是那种极纯粹的金色。
火舌并没有向上窜,而是在狭窄的灶膛口,硬生生地扭曲、编织,最后竟然化作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背影。
那背影并不清晰,但那股子倔强劲儿却活灵活现。
火焰女孩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胳膊,直直地指向了院子角落的那口老井。
萧逸动作一顿,随即缓步走到井边。
井水深不见底,此刻却像是一块打磨好的黑曜石,清晰地倒映着头顶那片还没亮透的天幕。
在北斗七星勺柄末端的那个位置,原本空荡荡的地方,此刻竟然多出了一颗微不可察的新星。
那星光并不耀眼,看着灰蒙蒙的,不像是在发光,倒像是一缕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炊烟,正垂直地落向人间。
萧逸感觉到口袋里的那块锅底灰正在发烫,回头看去,自家那口大铁锅的底部,那个桃核印记此时已经红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烙铁。
而东方的那条天际线上,真正的太阳,至今还没来得及露出半张脸。
“行吧。”萧逸嘴角微微勾起,转身走向屋里那群还没睡醒的孩子,“既然上面有人占座了,那下面这游戏规则,也得改改了。”
几分钟后,当第一缕阳光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墙头时,那些本该早就吵着要吃饭的孩子们,却一个个紧闭着双眼,没有人去看锅里的饭,而是全都做出了同一个奇怪的动作——把手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