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镇的铺子里冷得像个停尸房。
往常这个时候,那是火星子乱溅,锤声震得隔壁老王家母鸡都不敢下蛋。
今天倒好,炉子里的火跟快断气的老头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喘着,勉强维持着个暗红色。
二郎神坐在那个被磨得锃亮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块废铁,都在那儿淬了八百遍火了,也没见他抡锤子。
“咔崩。”
门口传来一声脆响,听着牙酸。
小金猴蹲在那儿,正抱着个吃剩的桃核死磕,那一嘴细碎的白牙跟锉刀似的。
他吐掉一块碎渣,斜眼瞅了瞅屋里那个跟雕塑似的大块头:“能不能别在那儿装深沉了?姐以前说过,你打铁时候哼的那调子,难听是难听了点,跟驴拉磨似的,但听着让人心里头踏实,容易睡着。”
二郎神捏着废铁的手指猛地收紧,那铁块发出“吱吱”的变形声。
他耳根子后面那块皮肉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嘴却闭得比蚌壳还紧,硬是没憋出一个字,只把那块倒霉的废铁又塞进了半死不活的炉子里。
“哒、哒、哒。”
脚步声轻得跟猫似的,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韦阳那个书呆子。
韦阳怀里揣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进了门也不客套,直接把一尊还没干透的泥偶摆在了满是铁锈的案台上。
那泥偶捏得有点意思,三头身,手里拎着个比脑袋还大的锤子,正对着一口灶台瞪眼,那股子想砸又怕砸坏了锅的纠结劲儿,跟眼前这位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二郎神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嫌弃地挥手:“拿走。占地方。”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灶的。”韦阳语气平淡,伸手去扶那个泥偶。
也不知道是二郎神身上的煞气太重,还是那泥没和匀,两人的手刚碰到那泥偶,“咔嚓”一声,泥偶的肚子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没有泥沙流出来,反倒是“叮”的一声,掉出来半片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片桃核残片。
二郎神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五百年前,那只还没学会走路的泼猴闺女,趁他穿着天兵盔甲打盹的时候,硬塞进他甲叶缝隙里的垃圾。
当时怎么扣都扣不出来,后来打了一架,盔甲碎了,这玩意儿也就不知所踪,没想到被这书呆子捡了去,还在泥里养了这么多年。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把那半片带着体温的桃核攥进了手心。
“嗡——”
一直死气沉沉的铁砧突然自个儿震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激灵。
炉子里那堆快灭的灰烬里,毫无预兆地炸起几颗火星,跟萤火虫似的绕着二郎神的拳头飞了两圈。
“坏了坏了!”
小金猴突然从门口窜进来,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村口王大妈都在传了,说铁匠铺的‘火气’断了,今晚全村的锅都得跟着凉!这可不行,锅凉了姐回来吃西北风啊?”
这猴子也是个急惊风,左右一扫,抄起刚才不知谁放在门口的一口砂锅,“哐”地一声就给顿在了那块还在震动的铁砧上。
“打它!”
小金猴指着那口无辜的砂锅,理直气壮地吼道,“你就当这是姐的脑袋!以前你俩打架,你不是最想敲她脑壳吗?用力敲!敲出火来!”
二郎神那张常年面瘫的脸终于裂开了,嘴角抽搐着,举起那把千斤重的大铁锤,瞪着那只猴子,像是要把他先给敲了。
但他没砸下去。
因为那口砂锅的釉面上,随着铁砧的余震,晃晃悠悠地映出了一幅画。
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
云头上,他手里攥着三尖两刃刀,杀气腾腾地追捕那个大闹天宫的混世魔王。
结果路过一片蟠桃林,一个小丫头片子从树上倒挂下来,也不怕他那只天眼,嘻嘻哈哈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黏糊糊的糖,还拍了拍他那张冻死人的脸:“大个子,吃糖就不许打架咯。”
二郎神举在半空的锤子,慢慢放了下来。
他沉默地转身,并没有去砸那口锅,而是走到那个只剩下几颗火星的炉子前。
他没加煤,也没拉风箱。
而是从旁边的杂物架上,抓了一把平时腌咸菜用的粗盐,倒了一勺子陈醋,最后从角落里扯出一根不知道是谁小时候用来扎头发的旧布条。
“这是干啥?炼铁还需要佐料?”小金猴看得抓耳挠腮。
二郎神没理他,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扔进了炉膛。
“不是炼铁。”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是炼味儿。”
“呼!”
那些本该把火压灭的东西,入炉的瞬间,却像是泼了猛油。
一股子带着酸味、咸味、还有旧布条那种特有的烟火气的火苗,猛地窜起三尺高。
那火也不往上飘,就在半空中扭曲、变形,最后竟然凝成了一个老式土灶的形状。
一把看不见的锅铲在火里上下翻飞,像是在炒着什么看不见的菜。
旁边那块万年不裂的铁砧,之前那道裂痕处,此刻竟渗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晕,像是一块上好的暖玉,正贪婪地吸收着这份人间烟火气。
窗外,原本已经黑透了的村庄,随着这边的炉火升腾,远处那些人家烟囱里的烟气,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齐刷刷地往铁匠铺这边飘。
夜深了。
小金猴早就趴在柴火堆上睡得流哈喇子,韦阳也靠在墙角打盹。
二郎神一个人坐在炉火前,那把大铁锤横在膝盖上,像个守夜的老兵。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村西头某个刚睡下的孩子的梦呓,听不真切,却顺着风声钻进了耳朵里:“二叔打的锅……厚实……煮粥不糊底……”
二郎神那双一直没什么波动的眼睛,猛地抬了起来。
面前的铁砧突然无火自燃,那火焰不是红的,是暖暖的橘黄色。
焰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是孙小朵。
她正踮着脚,鬼鬼祟祟地拿着个瓶子,往他那个挂在腰间的酒壶里倒东西。
看那红油的颜色,分明是特辣的辣椒油。
倒完了,她还回过头,冲着虚空做了个鬼脸,那口型分明是在说:“辣死你个闷葫芦。”
二郎神看着那个鬼脸,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幼稚。”
话音未落,他膝盖上的铁锤已经高高扬起。
不是为了杀伐,也不是为了锻造神兵。
这一锤,是为了回应那个恶作剧。
“当——!!!”
清脆的撞击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这一声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以铁匠铺为中心,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方圆十里,所有的灶膛,哪怕是已经熄灭的冷灶,都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亮起了一豆灯火。
然而,这一锤的力道,似乎不仅敲醒了火,还敲醒了一些别的东西。
就在那回音还在山谷间激荡的时候,原本稳稳当当放在铁砧上的那口砂锅,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惊肉跳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