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被小金猴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没把手里那口刚修好的破砂锅给甩出去。
炉子没气儿了?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二郎神那家伙终于因为交不起煤气费,打算转行去送外卖了?
萧逸稳住身子,拎着锅,跟着火急火燎的小金猴往村口的铁匠铺赶。
说实话,这几天习惯了那震得牙根发麻的“当当”声,猛地一安静,心里确实跟没着没落似的。
到了铺子门口,萧逸没瞧见预想中的废墟或熄灭的火堆。
二郎神坐在那张被磨得锃亮的木凳上,这尊曾经在天庭不可一世的大神,此刻正缩着肩膀,手里捏着一条补了三个丁的旧布条,正对着一柄……铁铲子较劲。
那铲子瞧着就寒碜,没开刃,边缘还带着几圈诡异的焦黑,像是被谁拿去当平底锅煎过蛋,还没刷干净。
“杨老板,歇工了?”萧逸跨过门槛,把砂锅换了个手拎着,顺嘴问道。
二郎神没抬头,手指捏着布条,极细致地蹭过铲柄上的一个凹痕:“这铲子,是当年那死丫头从我灶房里顺走的。她说天庭的御膳房火气太死板,非要拿这玩意儿在云头上煎蛋,结果火候没掐准,糊得满天都是焦糊味,被王母罚去抄了三天经。”
他嘀咕着,嘴角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姐说你擦它的时候,动静比打雷还响。”小金猴蹲在炉坑边上,盯着那冷冰冰的炉膛,一脸不信,“现在倒好,连个屁声都没了。你是不是把神力都拿去擦这破玩意儿了?”
萧逸刚想说“你姐的话你也信”,眼角余光却瞥见门边站着个木头桩子似的身影。
是韦阳。
纸张哗哗响,最后定格在空白的一页。
萧逸凑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没画符,也没写咒,就一行刚浮现出来的、墨迹还没干透的小字:“锤不在手,在耳。”
还没等萧逸琢磨明白这神棍语录,二郎神动了。
他随手把那柄“煎蛋神器”往厚厚的炉灰里一插。
萧逸本以为会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结果,没声。
但怪事就在这儿。
那一堆原本死气沉沉的炉灰,在那柄铲子插进去的瞬间,竟像是活了过来。
灰面微微起伏,频率慢悠悠的,随着二郎神呼吸的节奏一鼓、一瘪。
“嘿,这灰还会打呼噜?”小金猴瞪圆了眼,不服气地把怀里的砂锅往前一推,“我不信!你敲它!你当它是姐的脑门,使劲儿敲一下给我听听!”
二郎神终于抬了下眼皮,冷冷地扫了小金猴一眼。
他没去拿锤子,也没去接锅。
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旁边的盐罐里捻了一小撮粗盐。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往汤里撒胡椒粉,他把粗盐均匀地撒进了那起伏的炉灰里,随后,穿着草鞋的脚尖在地面的青砖上轻轻点了一下。
“嗡——”
萧逸只觉得脚底板一麻,一股像是电流又像是共振的波动,顺着脚后跟瞬间蹿上了天灵盖。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不是铺子里的锤声。
是全村。
隔壁王婶家正盖着的锅盖突然“哒哒哒”跳了起来,节奏清脆;老赵头家刚架上的铁锅发出了微弱的鸣响;甚至连萧逸手里这口破砂锅,里头那个孔洞都开始发出一阵阵规律的低鸣。
“这……”萧逸失神地看着门外。
万家灶台,在这一刻,仿佛全都被这一下脚尖轻点给连在了一起。
“别在那儿显摆你的嗓门。”二郎神又垂下头去,继续擦他的铲子,“念想若是只靠嗓子喊,那叫叫魂。压进土里,化进烟火气里,才叫守着。”
韦阳这时候也盘腿坐下了,他沾了一指尖的炉灰,在门槛边上随手画了个心形。
那些灰色的纹路像是藤蔓一样蔓延出去,竟然和村道上那些孩子乱踩的脚印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萧逸听着远处传来的、富有节奏的劈柴声、淘米声、掀锅盖声,心头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
二郎神不是不挥锤了。
他是把那千斤重的锤意,化成了这村子里每一声平庸却真实的响动。
只要有人还开火,只要有人还吃饭,这铁匠铺的声息就断不了。
深夜。
铺子里的灯火早就熄了。
二郎神独自坐在黑暗中,面前是那柄亮得发虚的铁铲。
远处,老赵头家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响,那是汤汁沸腾溢出锅底、浇灭火苗的慌乱声。
二郎神嘴角微扬,像是在笑那个笨手笨脚的老头。
他拾起铁铲,在炉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波极细,却像是无形的推手。
在萧逸看不到的远方,老赵头那口快要扑出来的汤锅,莫名其妙地稳了下去。
二郎神看着铲面上倒映出的那一小簇月光,恍惚间,似乎又看到那个扎着高马尾的死丫头,正满脸黑灰地对着他嘿嘿傻笑,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焦了的糖。
“这儿呢。”
他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了一句。
第二天清晨,萧逸揉着酸痛的脖子在祠堂醒来。
他下意识低头去检查膝盖上的砂锅,那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通讯器。
锅底的那个孔洞依然静悄悄的,透着清晨微冷的光。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去打水的时候,一个极其轻微、却又极其突兀的声响,从砂锅底部传了过来。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
而是某种坚硬、尖锐的东西,正缓慢而有力地刺破某种防御的摩擦音。
萧逸愣住了,他屏住呼吸,慢慢把眼睛凑向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