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那个原本针尖大小的孔洞，此时竟像是在呼吸，每一次收缩都带出一种刺耳的刮擦声。
萧逸把脸凑得极近，甚至能闻到一股陈年灶灰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辛辣味。
这味道钻进鼻孔，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等他好不容易揉着眼睛直起腰，发现天已经亮透了。
清晨的村子被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气笼罩着，萧逸拎着砂锅走出祠堂，总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诡异。
隔壁王婶正站在自家灶房门口，手里提着个木锅盖，却没急着掀，反而闭上眼睛，仰着脖子，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剪彩仪式。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先是浮现出一抹被咸豆角酸爽击中的迷醉，紧接着眉头一皱，鼻翼微动，仿佛又捕捉到了焦糖粥里那点若有其事的微苦。
萧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揉了揉眼。
那是幻觉吗？
在王婶鼻尖的正前方，随着她这一吸气，空气中竟隐约交织出一道细若游丝的桃枝虚影。
那虚影颤巍巍的，随着烟火气在空中一晃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老花眼。
“这年头，闻个饭味儿都能闻出全息投影了？”萧逸小声嘀咕。
他发现不只是王婶，全村的灶眼似乎都“活”过来了。
以前这帮人掀锅盖是为了填饱肚子，现在那副闭眼深嗅的德行，倒像是这帮饭桶都成了品酒师。
味觉成了新的灶眼，而那些被火燎过的记忆，成了点火的石子。
“辣死我了！呸！呸呸呸！”
村口老井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萧逸赶过去时，小金猴正蹲在井沿上，手里抓着个木瓢，整张猴脸皱成了个干瘪的核桃，舌头长长地伸着，疯狂往外吐口水。
“这井水里长辣椒了？”小金猴见到萧逸，像是见到了救星，指着井里大喊，“我就想喝口凉水压压惊，结果这水一进嘴，跟吞了团火球没区别！二郎神那家伙是不是把洗脚水倒井里了？”
萧逸没理会它的吐槽，探头看向井底。
阳光斜斜地射进深井，照在晃动的水面上。
在井底石缝的一角，嵌着一颗半个巴掌大的、干瘪得发黑的桃核。
水波荡漾间，那桃核似乎在发光。
萧逸脑子里自动蹦出一段画面：当年孙小朵那丫头为了捞井里的月亮，整个人倒栽葱摔进去，这桃核估计就是那时候从她兜里蹦出来的。
小金猴显然也认出了那玩意儿，骂声戛然而止。
它试探着伸出爪子，想去捞那颗桃核，可指尖刚触到水面，一圈涟漪荡开，那桃核竟像是承受不住记忆的重量，化作一缕带着呛人辣劲的白烟，顺着井口直直钻进了小金猴的嗓子眼。
“咯——”
小金猴打了个悠长的响嗝，喷出一股浓郁的胡椒味。
它先是辣得满地找牙，又是跳脚又是扇风，可跳着跳着，那双金色的猴眼里竟慢慢泛起了水光。
“这辣劲儿是姐的味道。”它一边抹眼泪，一边笑得像个傻子。
萧逸没空陪这猴子煽情，他发现这个村子的“精神状态”正在迅速蔓延。
他顺着村道走访了一圈，发现了一个更离谱的事实：凡是家里还留着孙小朵当年吃剩的破碗残碟的，只要主人看着碗底那点干涸的油渍，脑子里想起那丫头当初狼吞虎咽的损样，那碗底就会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唯独王婶家那口碗，死气沉沉。
“萧哥儿，你给评评理。”王婶站在门口，委屈得直拍大腿，“我昨儿个可是拿草木灰洗了三遍，又用开水烫了两遍，就差没把这碗底磨掉一层皮了。怎么人家碗里都有光，就我这碗跟我装蒜？”
萧逸看着那口刷得能当镜子照的空碗，沉默了片刻。
他弯下腰，从路边的炉坑里抓了一把发凉的灶灰，当着王婶的面，在那洁白的瓷面上狠狠抹了一圈。
“你洗得太勤快了。”萧逸把碗递还给她，语气淡然，“她以前就嫌你家干净得不像样。对她来说，那碗沿上的油渍不是脏东西，是她还没吃完的念想。”
王婶愣住了。
她颤抖着接过碗，看着那圈黑漆漆的灰印，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朵以前偷偷舔碗底，被抓包后那一脸黑灰、理直气壮的鬼脸。
“嗡”的一声。
原本灰扑扑的碗底骤然亮起，一个模糊却生动的小头影在瓷面上若隐若现，正对着王婶做着一个标准的、极其欠揍的鬼脸。
韦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井台边的石凳上。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几个孩童在村口分食一块焦糖。
那是老赵从一堆干瘪的光果中提炼出来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昨晚悄悄塞在了祠堂的门槛缝里。
糖块入口，孩子们先是整齐划一地僵住，紧接着，“阿嚏”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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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喷嚏喷出的白气，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竟都凝成了一株巴掌大的、半透明的桃树苗。
那些树苗落地即扎根，呼吸间便舒展出两片嫩绿。
萧逸站在雾气消散的村口，感受着这些荒诞却又真实的生机。
夜幕降临得很快。
萧逸独自坐在院里的歪脖子树下，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辣椒香。
他习惯性地拉了拉衣襟，却感觉到袖袋里硬邦邦的，像塞了什么东西。
他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带出来的是一片桃瓣，却硬如骨质。
他鬼使神差地将其含在嘴里，一股微苦瞬间在舌尖炸开，随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甘甜。
这是那丫头小时候口口声声说要留着防饿，最后却偷偷藏在他袖子里、早就忘了取走的“防饿糖”。
萧逸闭上眼。
在这一瞬间，他不再只听到村子里的响动，他仿佛听到了九霄云外，某处断裂的云层深处，有灶火在噼啪作响。
他猛地抬头。
东方天际那道横贯苍穹的裂痕，那道原本预示着天庭崩毁的伤疤，在这一刻，竟像是被这一村子的烟火气给熏得有些酥软，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悄然弥合了一寸。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第二天一早，萧逸被一阵急促的、仿佛要拆迁的脚步声惊醒。
他揉着眼推开门，只见小金猴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破竹筐，筐里塞满了蔫头耷脑、甚至还带着泥点的烂菜叶。
这猴子满头大汗，眼神里透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狂热，直冲冲地撞进了那间已经熄火好几天的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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