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线晨光像是等着开饭的食客，扒着云层边缘死活不肯把最后那点亮全撒下来。
铁匠铺门口，一阵地动山摇。
“二叔！快快快！这回我可是把看家底的力气都拿出来了！”
小金猴拖着一根比它腰粗三倍的枯死老松木，一路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那树干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沟，扬起的灰尘差点把门口的石狮子给呛咳嗽了。
它把那棵树往早已冷透的炉膛口一怼，也不管尺寸合不合适，撅着屁股就要往里硬塞。
“没柴了！我看隔壁王婶那眼神，要是再不起火，她能把我也塞进去当炭烧！”小金猴急得抓耳挠腮，一身猴毛炸得像个金黄色的海胆。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那根巨大的松木，像捏一根牙签似的，轻轻往外一拨。
松木滚出去三丈远，正好压在小金猴刚翘起来的尾巴尖上。
“吱嗷——！”
“噪噪切切，难听。”二郎神杨戬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拿三尖两刃刀，倒是捏着一把刚从地上捡的烂树叶。
他眼皮都没抬，另一只手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随意蹭了蹭，“凡木这种东西，烧起来烟大火小，除了熏眼睛，煮不熟那丫头的锅。”
“那烧啥？烧我啊？”小金猴抱着尾巴跳脚，眼泪汪汪。
杨戬没理它，只是把那片烂树叶举到眼前。
枯黄的叶片在晨风里脆得在那响，但如果凑近了仔细看，那叶脉的纹路根本不是自然生长的网状，而是怪异地扭曲着，隐约勾勒出一枚桃核的形状。
“以前嫌她烦，走到哪都掉渣。”杨戬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憋回去，“现在才知道，她掉的那些渣，才是这点不着的世道里唯一的引火绒。”
他手指轻轻一碾。
没有火星，没有烟气。
那片枯叶在他指尖无声粉碎，化作一缕极细的金线，像是有生命一般钻进了黑洞洞的炉膛。
呼——
炉底明明还是那堆冷灰，连个火苗尖子都没有，但站在门口的小金猴却猛地打了个哆嗦。
不是冷，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在它天灵盖上淋了一勺刚熬好的热油。
与此同时，站在门外那棵老歪脖子树下的韦阳，正像个雕塑一样盯着怀里的那本《无记·续》。
书页无风自动，翻得哗哗作响，最后停在一页空白上。
墨迹像活的虫子一样从纸纤维里爬出来，拼成一行歪七扭八的小字：
“薪不在木，在信其火不熄。”
韦阳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半睡不醒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里腾起的无形热浪，又看了看自己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脑子里像是被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的少女拿锤子敲了一下。
“味道……是味道。”
他转身就跑，方向却不是自家，而是村西头的公用大晒场。
这个点儿，村里勤快的大娘们早就把刚洗好的旧衣裳挂出去了。
韦阳冲进那片花花绿绿的“万国旗”里，动作敏捷得像个要去偷地雷的特工。
他也不摘衣服，就专挑衣角、袖口这些不起眼的地方摸。
“李大爷的汗衫……这里有块褐色的。”韦阳手指捻过那处硬邦邦的污渍，放在鼻尖一闻，“桂花糖，三年前的款。”
“王家小儿子的开裆裤……啧，这块硬的是麦芽糖渣，估计是那丫头当年为了哄孩子别哭塞进去的。”
他像个变态一样在晾衣绳间穿梭，没一会儿，怀里就攒了一堆带着各种陈年糖渍、油渍的布片。
这些在旁人眼里该扔进垃圾堆的脏东西，此刻在他手里却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铁匠铺，杨戬那个炉子已经“烧”得周围空气都在扭曲。
韦阳没废话，直接把那一怀抱的“破烂”递了过去。
杨戬也没嫌脏，接过那堆布片，既没用火折子，也没念咒，只是把双手贴在滚烫的炉壁外侧。
他的掌心通红，那是体温，也是神力在沸腾。
“火候正好。”
他轻声低语，将布片投入那看似空无一物的炉灰之中。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过后，并没有焦糊味传出，反而是一股浓郁到让人想哭的甜香瞬间炸开。
那是混合了桂花、麦芽、焦糖甚至还有一丝老陈醋的奇怪味道——那是生活的味道，也是孙小朵在这个村子里撒泼打滚留下的痕迹。
三刻之后。
杨戬手腕一抖，炉灰翻涌，一枚半透明的梭形物体被震了出来。
它看起来像块烧红的水晶，又像是一滴凝固的琥珀。
就在它悬浮在半空的瞬间，晶体内部光影流转，竟然映出了无数个小小的影子：那是张大婶在骂鸡，那是李老头在劈柴，那是小屁孩正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掀锅盖……
“这玩意儿……”小金猴看直了眼，下意识伸爪子去抓，“这是啥宝贝？能吃不？”
指尖还没碰到，它就像被烫了屁股一样猛地缩回手，拼命甩着爪子吹气：“烫烫烫！这比姐以前往我嘴里塞的那个魔鬼椒还烫心！”
“烫就对了。”杨戬瞥了它一眼，把那枚“信锭”扔给韦阳，“扔井里去。锅底有了，得加上水。”
韦阳捧着那枚并不烫手、反而温润如玉的信锭，一路小跑冲到了古井边。
噗通。
没有水花四溅。
信锭入水的瞬间，就像一块方糖融进了热咖啡，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金色的液体顺着井壁蜿蜒而下，瞬间渗透了每一条地下水脉。
刹那间，井水表面泛起一阵细密的鱼鳞纹，像是沸腾的前兆。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平静的水面上，不再倒映天空和井口，而是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了全村几百户人家的灶火。
有的红红火火，有的只有几点余烬，甚至那些常年不开火的冷灶口，此刻也莫名亮起了一团微弱却坚韧的光晕。
村东头，老赵正愁眉苦脸地舀了一瓢水准备煮那锅清粥。
水刚入锅，他就愣住了。
锅里的水波晃动，竟然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倒影——那是几年前，只有桌腿高的小孙小朵，正趁着他不在，偷偷趴在桌边舔他那个刚喝完糖水的空碗底。
那小舌头一卷一卷的，贪吃得紧。
老赵眼眶一热，下意识地用勺子搅了搅。
一股子焦糖的甜香，霸道地从那锅白水粥里钻了出来，把原本寡淡的米汤染成了诱人的琥珀色。
“这哪里是粥……”老赵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这是那丫头给咱留的念想啊。”
深夜，月亮爬上了树梢。
喧闹了一整天的村子终于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狗吠远远传来。
杨戬独自坐在炉前，膝盖上横放着那把跟了他几千年的打铁锤。
锤身突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杨戬低头。
月光把锤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那黑乎乎的影子里，竟然随着远处某户人家婴儿的一声夜啼，泛起了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那是共鸣。
以前这把锤子只会对杀气共鸣，现在，它竟然会对一个刚出生孩子的哭声起反应。
“吵死了……”
杨戬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锤柄，眉眼间那股子终年不化的戾气，此刻竟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嘴角极难察觉地往上扬了扬，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可真好。”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缝里突然喷出一股白茫茫的蒸汽。
那蒸汽并没有散开，而是在半空中灵巧地打了个转，凝聚成一朵只有巴掌大小、胖乎乎的桃形云。
它晃晃悠悠地飘过杨戬的头顶，朝着祠堂的方向飞去。
就在路过杨戬鼻尖的时候，云雾翻涌，隐约露出一双赤着的小脚丫，和一个竖在嘴边的手指。
那个模糊的少女身影，隔着虚空，冲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战神比了一个狡黠的“嘘”。
杨戬看着那朵云远去，没说话，只是把锤子握得更紧了些。
一切似乎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锅热了，水开了，人心齐了，连这天上的神仙都学会了怎么食人间烟火。
然而，就在那朵桃云刚刚飘进祠堂大门的一瞬间。
原本蹲在祠堂门口守夜的小金猴突然瞪圆了眼睛，那一脸的安逸瞬间崩塌，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它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也不管杨戬是不是还在回味那点温情，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