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巴拉的到来,并未像那些被贪婪驱使的土匪般大张旗鼓、喧嚣尘上。他的行动,更像是一滴悄无声息渗入土壤的墨汁,带着一种阴冷、粘稠、直抵灵魂深处的诡谲气息。他没有选择贸然深入万兽盟约势力盘踞的核心区域,而是在大兴安岭西南边缘,一处早已被废弃多年的鄂伦春旧祭坛遗址附近,悄然驻扎了下来。
这处祭坛位于一座背阴的山坳里,几根风化严重的图腾柱歪斜地矗立着,上面模糊的雕刻被厚厚的苔藓覆盖,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周围古木参天,枝叶蔽日,即便是在白天,阳光也难以完全穿透,使得此地常年笼罩在一片阴森湿冷的氛围中。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混合的霉味,如今,又增添了一股新的、令人极其不安的气息。
随哈尔巴拉而来的信徒,不足二十人。他们个个面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白,仿佛常年不见阳光,眼神却异常狂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光芒。他们穿着用不知名兽皮缝制的、边缘磨损严重的旧袍子,袍子上用暗红色的、疑似血液混合矿物颜料绘制着扭曲的、充满亵渎意味的符文,腰间、脖颈、手腕上都悬挂着用细小骨头、牙齿甚至干瘪的昆虫躯壳串成的诡异饰物。他们沉默寡言,行动间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抵达废弃祭坛后,他们没有进行任何休整,立刻开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他们带来的几头瘦骨嶙峋的山羊和一头老迈的牦牛被粗暴地拖到祭坛中央。没有祈祷,没有对山灵的敬畏,只有冰冷的、效率极高的宰杀。锋利的骨刀精准地割开牲畜的喉咙,滚烫的鲜血并非泼洒向天空或大地以示奉献,而是被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黑陶碗接住,然后由信徒们用手指蘸着,在那些古老的图腾柱上、在祭坛周围的岩石上,涂抹出更加扭曲、更加邪异的全新符号。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这味道并未很快散去,反而与信徒们点燃的一种用不知名植物混合动物油脂制成的、冒着青黑色烟雾的线香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腻中带着腐臭、令人闻之欲呕的怪异气息,如同某种腐败的祭品,久久萦绕在这片山坳之中。
哈尔巴拉本人,则站在祭坛的最中心。他枯瘦得如同千年干尸,披着一件用整张黑熊皮鞣制、边缘缀满细小鹰铃的沉重法袍。他手中握着一柄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杖——杖身由一根成年男子的大腿骨打磨而成,苍白而光滑;杖顶并非寻常的宝石或兽首,而是镶嵌着一颗不知从何种巨狼体内取出、经过复杂邪法处理、至今仍在微微搏动、散发着暗红色邪光的狼心!那颗心脏每一次微弱的收缩,都仿佛在抽取着周围的生命力,让附近的空气都为之扭曲。
他开始了舞蹈。那不是鄂伦春萨满沟通天地、充满力量与美感的战舞或祈福舞,而是一种癫狂、扭曲、充满了怨毒与诅咒意味的邪舞。他的四肢以违反人体常理的角度扭动着,法袍上的鹰铃发出杂乱刺耳的声响,与口中吟唱出的、音调诡异尖锐、词汇古老而亵渎的祷词混杂在一起。那祷词不再是对山灵、水灵或祖灵的祈求与赞美,而是充满了对“伪王”的诅咒、对“背叛者”的憎恨、对这片土地“灵脉”的污染与窃取之意!
他在进行的,是一种早已被绝大多数正统萨满视为禁忌、严令摒弃的邪恶秘术——“厌胜之术”与“窃灵邪法”的结合。他并非要沟通或取悦这片土地的山灵,而是要凭借血祭的邪力、恶毒的咒文以及那颗作为邪器核心的“狼心”,强行污染、扭曲乃至切断赵山河与这片生养他的山林之间那种天然、和谐的灵魂链接!他要让滋养赵山河力量的自然之灵变得污浊、狂躁甚至充满敌意,让他逐渐失去力量之源,如同离水之鱼。更进一步,他还要散播恐慌与怀疑的种子,让那些追随赵山河的野兽陷入莫名的狂躁与相互攻击,让信赖他的人类村落被噩梦和怪病笼罩,从信仰的根基上动摇乃至瓦解万兽盟约!
这种攻击,效果并非立竿见影的刀剑相加,而是如同慢性毒药般,潜移默化,却更加致命。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栖息在这片山坳及周边区域的野生动物。一些原本温驯的鹿群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无缘无故地顶撞同伴;林间的鸟雀不再鸣叫,而是发出惊恐的啼鸣,胡乱飞撞;甚至有几头平日里相对温和的黑熊,也突然变得极具攻击性,为了一点食物就与同类厮杀得血肉模糊。一种无形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能量场,正在以废弃祭坛为中心,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
紧接着,波及的范围扩大到了人类聚居地。几个位于万兽盟约势力边缘、与乌尔塔等猎手有联系的鄂伦春及汉人混合的猎户村落,开始流传起令人不安的怪事。有猎户在深夜听到林中有如同鬼魅哭泣般的异响;有村民一觉醒来,发现自家圈养的牲口莫名暴毙,尸体干瘪,仿佛被抽干了血液;更可怕的是,开始有人染上怪病,高烧不退,口中胡言乱语,时而惊恐地尖叫“血!好多血!”,时而恶毒地诅咒“狼王是假王他带来了山神的怒火”。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村落中蔓延,原本对赵山河心怀感激和信赖的人们,开始出现了动摇和怀疑的眼神。一些老人甚至偷偷拿出了藏匿多年的、供奉其他山野精怪的牌位,开始进行古老的驱邪仪式。
甚至连远在核心区域的万狼窟,也感受到了这股污秽能量的侵蚀。一些灵性较高但意志相对薄弱的野兽,如某些年幼的狼崽、胆小的狐灵等,开始表现出明显的不安。它们在夜晚发出充满恐惧的呜咽,蜷缩在角落,拒绝进食。洞窟内那种原本和谐、充满生机的氛围,似乎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霾。
赵山河盘坐在洞窟深处,全力运转着【地听术】和通过【万兽盟约】建立起的、与这片山林万物相连的感知网络。他清晰地“听”到了——不再是往日那种充满生机、如同大地脉搏般和谐的自然之音,而是夹杂进了一种细微却极其刺耳的“杂音”。那是一种如同毒蛇爬行、如同污血渗漏的邪异波动,它正如同无形的蛛网般,从西南方向缓慢而持续地蔓延过来,试图缠绕、污染这片土地上一切纯净的自然灵性。他自身强大的狼王血脉和灵魂强度,使得这种侵蚀对他效果有限,但他能感觉到,与自己灵魂相连的这片土地,正在“生病”。
“是咒术极其恶毒的古老咒术。”赵山河睁开双眼,狼瞳之中闪烁着凝重与愤怒的火花。他对于这种层面的阴损攻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他的力量源于正面搏杀、源于与自然共鸣,是阳刚而直接的。但对于这种针对信仰根基、污染灵魂链接、如同附骨之蛆般的邪恶诅咒,他的抗性虽高,却难以像对付实体敌人那样,直接挥爪将其粉碎。这是一种需要从根源上破解的、更为复杂的战争。
不久,乌尔塔带着几名猎手,风尘仆仆而又面色沉重地赶了回来,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
“山河,查清楚了!”乌尔塔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是哈尔巴拉那个老不死的怪物!他在西边那个废弃的老祭坛那里扎营了!带着他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信徒,搞邪门的血祭!附近的鹿林屯、黑水洼子好几个村子都出事了!牲口死得蹊跷,人也病倒了好几个,都在说胡话说说你是假王,是灾星,触怒了真正的山神,才招来了祸事”
乌尔塔顿了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有几个屯子的老人,甚至甚至偷偷派人给哈尔巴拉送去了供奉,求他做法平息山神怒火!咱们的人去劝说,反而被当成了恶人!人心开始散了!”
杨震霆在一旁听着,脸色也极其难看:“最毒妇人心,这老妖怪的计策比鬼子的枪炮还狠!这是在挖咱们的根啊!信仰一垮,队伍就散了!必须尽快想办法除掉他!”
赵山河沉默着,感受着从盟约链接中传来的、那些边缘村落中弥漫的恐慌与怀疑情绪,以及脚下大地传来的、被污染灵脉传来的微弱“哀鸣”。他明白,哈尔巴拉这一手,直击要害。这不再是简单的武力对抗,而是一场关乎存亡的——信仰之争!如果不能尽快破除这邪恶的咒术,稳定人心,万兽盟约这棵刚刚扎根的大树,很可能从内部开始腐朽、崩塌。
他必须找到方法,不仅要消灭哈尔巴拉这个施术者,更要净化被污染的土地,挽回动摇的人心。这场战斗,看不见刀光剑影,却凶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