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将尽,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撕裂一丝鱼肚白的缝隙,凛冽的寒风依旧像刀子般刮过林海雪原。万狼窟前,寂静无声,却非死寂,而是一种绷紧了弓弦、积蓄着雷霆的沉默。每一寸空气都彷佛凝固了,充满了硝烟与鲜血来临前特有的沉重。
赵山河矗立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身披那件传承自古老狼王的银白色铠甲,甲叶在微弱的晨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彷佛有月华在其中流淌。他手中紧握着那面看似朴拙、却蕴含着天地之力的战神鼓。他的脸庞线条在经历了无数次血与火的洗礼后,变得更加刚毅,眼神深邃如潭,此刻正燃烧着两簇幽蓝的火焰,那是决然,是愤怒,也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缓缓扫过眼前集结的队伍。
左侧,是鄂伦春族最精锐的猎手们。他们身着兽皮猎装,脸上涂抹着防寒与伪装的油彩,眼神锐利如鹰。他们手中的钢枪擦得锃亮,腰间的猎刀和弓箭散发着冰冷的杀气。这些大山的孩子,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兽径,每一处山坳,他们是森林的幽灵,此刻却愿为家园化身为最锋利的矛头。
中间,是抗联的老兵们。军装早已破旧不堪,缝满了补丁,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们的脸上刻满了风霜与战火的痕迹,有些人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渗着淡淡的血迹。但他们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们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见证了太多的牺牲与毁灭,支撑他们走到今天的,正是将侵略者彻底驱逐出去的信念。如今,决战在即,他们的目光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赴死决心。
右侧,则是所有能拿起武器的村民。他们中有满脸皱褶、曾用锄头养活一家老小的老人,有血气方刚、眼神中带着紧张与兴奋的青年,甚至还有一些身材健壮、目光坚毅的妇女。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老旧的猎枪、磨利的钢叉、甚至是沉重的柴刀和棍棒。他们或许未经严格的军事训练,但保卫家园的意志,赋予了他们与正规士兵同等的勇气。
而在这支人类队伍的前方及周遭,是更加令人心悸的力量。体型硕大如小山的巨狼王低伏在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雷鸣般的低吼,银灰色的毛发根根竖起,彷佛披着一层闪电。它的身后,是数百双在黎明微光中闪烁着绿莹莹光芒的狼瞳,它们纪律严明,如同等待冲锋号令的铁骑。黑熊人立而起,厚实的巴掌拍击着地面,扬起阵阵雪粉,那庞大的身躯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斑斓猛虎不耐烦地用尾巴扫击着地面,琥珀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锁定着南方的天空,那是「魔窟之眼」的方向。天空中,盘旋着一片巨大的“乌云”,那是成千上万只鹰隼、猎鹰组成的空中集群,它们尖锐的喙和利爪在晨曦中闪着寒光,翅膀扇动的气流搅动着林间的雾气。
这是一支由人与兽组成的复仇联军,一股凝聚了山林意志的洪流。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哀鸣从高空传来。一道黑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歪歪斜斜地坠落,最终被一名眼含热泪的鄂伦春猎手小心翼翼地接住。那是他们最早派出的那只猎鹰,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带回了用生命换取的最终情报。它的身上布满了弹孔和烧灼的痕迹,一只翅膀几乎被折断,鲜血染红了它曾经骄傲的羽毛。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它的伙伴传达了它所目睹的一切——一支极其庞大、戒备森严到令人发指的日军车队,护送着数个被厚重帆布包裹得密不透风、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型货柜,已经驶入了位于张广才岭边缘、一个刚刚修建完成的、代号“魔窟之眼”的大型地下工事入口附近区域。猎鹰最后的意识画面,是那里林立的碉堡、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探照灯以及来回巡逻、数量甚至超过了哈尔滨平房区的精锐守卫!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空气中的沉默被点燃,化作了无形的烈焰,在每一个生灵的胸膛中熊熊燃烧。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彷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寒意与决绝。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
他开口了,声音并不高亢,却像闷雷一样滚过雪原,清晰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每一头野兽的灵魂深处,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激荡的力量。
“兄弟们!战友们!”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却同样坚毅的面孔。
“鬼子,他们输不起了!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在,他们要耍赖了!他们要在我们祖祖辈辈守护的家园,在我们华夏龙脉的心脏上,用那恶毒的病毒,点燃一个足以毁灭一切生机的毒瘤!”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他们想用这最后的疯狂,拉着我们所有人,拉着这片黑山白水,一起下地狱!”
!“他们以为,凭借着坚船利炮,凭借着钢铁洪流,凭借着那些见不得光的毒气和细菌,就能让我们屈服,就能让我们跪地求饶!”赵山河猛地挥舞紧握的拳头,狼王铠发出铿锵的碰撞声,“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他的声音转为一种深沉而炽热的情感,如同岩浆在冰层下奔涌:“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手握钢枪,与山林中的兄弟并肩,不仅仅是为了给死去的亲人、战友复仇,更是为了守护!”
“守护我们脚下这片浸透了祖先血汗和希望的土地!守护我们身后那些手无寸铁、却盼着我们回家的亲人!守护这绵延千里的黑山白水,守护它们千百年来孕育的魂灵、传承的不屈意志!”
“我们的身后,就是家园!我们,已无路可退!”
话音未落,他猛地举起了手中的战神鼓。那面古朴的鼓身,此刻彷佛感应到了主人澎湃的心绪与万众一心的意志,开始自主地散发出淡淡的、如同呼吸般律动的微光,上面的古老纹路彷佛活过来了一般,流淌着神秘的力量。
赵山河运足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决绝、所有的守护之念,汇聚于手臂,然后,重重地敲击在鼓面之上!
“咚!!!!!!!”
一声巨响,并非仅仅是物理层面的声波。那声音浑厚、苍凉、充满了远古的气息,彷佛来自亘古洪荒的第一声惊雷,又像是无数先祖英魂在同一时刻发出的怒吼。鼓声化作一道有形的金色波纹,以赵山河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瞬间掠过了在场的每一个生灵!
人类战士们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所有的疲惫、恐惧与杂念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沛然莫御的力量感和视死如归的勇气,握着武器的手变得无比稳定,眼神燃烧着狂热的战意。
而兽群,则在鼓声入耳的刹那,发生了更为显着的变化!巨狼们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它们的体型似乎微微膨胀,爪牙更加锋利,眼神中的野性与智慧完美融合。黑熊人立咆哮,声浪滚滚,彷佛化身为战争巨兽。猛虎伏低身躯,肌肉偾张,做好了扑击的准备。天空中的鹰群发出穿金裂石的唳鸣,盘旋的速度骤然加快,如同即将降下的死亡风暴。
整个联军的气势,在这一声战鼓中,被提升到了顶点,融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赵山河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再次响起,带着战鼓的余韵和冲天的杀气:
“万兽盟约——!”
“在!!!”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咆哮!人类的怒吼与万兽的嘶鸣完美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震天动地的杀气巨浪!这声浪冲上云霄,彷佛要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彻底撕碎!周围树木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大地在无数脚掌和蹄爪的踏动下开始微微颤抖。
“随我——出征!!!”
“杀!!!”
没有复杂的战术部署,没有精妙的迂回穿插,甚至没有预留任何后退的选项。这是一场目标明确到极致的、义无反顾的、向着地狱发起的死亡突击!所有的阴谋算计,所有的隐忍潜伏,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最原始、最纯粹、也最强大的力量——冲锋!
赵山河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巨狼王宽阔的脊背上。他一手紧握缰绳般的狼鬃,一手高举战神鼓,身体前倾,如同与巨狼融为一体。
“嗷呜——!”巨狼王发出一声震彻灵魂的咆哮,后肢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开弥漫的晨雾与雪尘,一马当先,冲向南方「魔窟之眼」的方向!
紧随其后,是彻底沸腾的兽潮!
狼群如银灰色的潮水般汹涌而出,它们奔驰如风,绿色的眼眸连成一片移动的鬼火。熊罴怒吼着,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每一步都让大地为之震颤。猛虎矫健的身影在林中穿梭,时隐时现,如同致命的金色闪电。天空中的鹰群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遮天蔽日地掠过森林的上空,投下大片死亡的阴影。
而在兽潮之后,是人类的洪流!鄂伦春猎手们如同灵猿般在兽群间隙中穿梭,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紧跟而上。抗联老兵们组成坚实的冲锋阵型,迈着坚定的步伐,枪刺如林,呐喊着发起了最后的冲锋。村民们则红着眼睛,挥舞着手中的简陋武器,将所有的恐惧化为了复仇的怒吼,汇入这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之中。
万兽奔腾,万众一心!
整个张广才岭在这一刻彷佛苏醒了过来。积雪在无数铁蹄和脚掌下翻飞、融化,露出下面黑色的土地。树木在奔腾的气势中摇曳,枝条断裂的声音如同伴奏的战鼓。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般向前推进,惊起无数飞鸟,吓得潜藏的小兽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这股由人与兽组成的钢铁洪流,带着碾碎一切邪恶的磅礴气势,带着对家园的无限热爱与对侵略者的刻骨仇恨,如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无可阻挡!他们冲下山坡,越过冰封的溪流,踏过枯寂的草甸,目标直指那隐藏在山岭深处、散发着死亡与腐臭气息的最终魔窟——魔窟之眼!
银色的狼王,飘扬的战鼓,奔腾的兽潮,决死的人类构成了一幅原始、野性、悲壮而又充满了无穷力量的画卷。这是生命对毁灭的最后抗争,是大地之魂对入侵毒素的彻底清洗。
黎明的光线终于刺破云层,洒在这支奔腾的联军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边。最后的战役,终于在这片被鲜血与烈火浸透的黑土地上,轰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