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简陋的木屋内摇曳,将围坐在一起的几条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大成一片沉凝而坚定的守护之影。帐篷帘子低垂,隔绝了外间的风雪,却隔绝不了屋内那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激动情绪。
李云帆参谋那本边缘已磨损、纸页发黄脆硬的笔记,此刻被杨震霆如同世间最珍贵的瑰宝般,小心翼翼地捧在粗粝的手掌中。他的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本册子,而是那位牺牲战友沉甸甸的魂魄与未竟的志愿。指尖划过那些用毛笔、铅笔,甚至偶尔掺杂着炭条绘制的线条与标注,他似乎能感受到书写者当年伏案疾书时的心跳与呼吸,能闻到那浸透在每一页纸纤维里的硝烟、汗水、以及为这片山林所付出的血与智慧。
“老李啊”杨震霆喉头滚动,低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留下的,何止是几张图” 他连夜召集了乌尔塔、巴图鲁,以及寨子里几位最熟悉方圆百里山势水脉、兽径鸟道的老猎人。这些人,就是活的地图,是验证笔记真伪、解读其中奥秘的关键。
笔记在众人手中传阅,惊叹声此起彼伏。这本看似不起眼的册子,所承载的内容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它早已超脱了普通地图的范畴,赫然是一部专为在这片莽莽山林中求生与战斗而编纂的百科全书。字里行间,图示标记,无不流淌着李云帆对脚下这片土地深入骨髓的洞察与理解。
“宝贝!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啊!”杨震霆越看越是激动,捧着笔记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灯苗在他因连日操劳而布满血丝的眼中跳跃,折射出狂喜与希望的光芒。“云帆兄弟你这是把命都化在了这里面,给咱们游击队,给这片山河,留下了翻身的最后老本啊!”他声音颤抖,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这上面的每一笔,哪里是墨迹?这都是能救弟兄们性命的护身符,是将来要插进小鬼子心窝里的淬毒尖刀!”
乌尔塔凑在旁边,他虽然对笔记上那些代表军队编制、火力配置的复杂符号看得云里雾里,但那些对地形地貌、河流走向,尤其是对各种兽道的形象化描述,却让他感到无比亲切熟悉,仿佛遇到了失散多年的老友。他粗糙如树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点在其中一条用虚线标示、蜿蜒穿过两道山脊的路径上,眼中闪过回忆与恍然交织的光芒。
“这条路这条‘鬼见愁’!”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我认得!早年跟着我阿爷,为了追猎一头受伤的猂达罕(驼鹿),豁出命走过一次!后来,好像是前年冬天,山神发了怒,一场大雪崩把前面的垭口给彻底埋死了,我们都以为这条路就算废了没想到,云帆兄弟他他居然找到了从西面山腰绕过去的新法子!看这标记,是要穿过一片石林,再从瀑布后面钻过去妙啊!”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看向杨震霆,“杨队长!要是按这图上画的走,咱们的人,轻装疾进,最多一天一夜,就能像山猫子一样,悄没声地摸到鬼子黑风口那个哨所的屁股后头!端了它的老窝!”
!乌尔塔的话,如同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战意。巴图鲁猛地一拍大腿,瓮声瓮气地低吼:“干!早就看那黑风口不顺眼了!卡着咱们往东去的嗓子眼!”几位老猎人也纷纷附和,指着图上其他几处标记,争相说出自己了解的情况,与笔记相互印证。这个说某处山洞的确隐蔽,而且洞内有蝙蝠粪,是上好的火药原料;那个说标记产药草的那片坡地,他去年还采过,疗效确如笔记所说
小小的木屋内,空气仿佛都因这沸腾的热情而变得灼热。烟草的辛辣气味、人体散发的热力、油灯的煤油味,与那澎湃的激动情绪、对逝去战友的深沉追思混合在一起,酝酿着一场风暴。
新的战略计划,就在这个不眠之夜里,如同春蚕吐丝,迅速而清晰地编织成型。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深挖洞、广积粮式的被动防守,也不再局限于内部队伍的整顿与训练。手中这本用生命和智慧换来的“山林宝典”,赋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底气与视野。
一个更大胆、更积极、更具攻击性的蓝图,在杨震霆和所有核心队员的心中徐徐铺开——他们要彻底转变思路,化被动为主动。利用这些隐秘的通道,他们将建立起一张无形的机动网络,让游击队的身影在山林中神出鬼没;依托那些天然的据点,他们将构建起纵深梯次的防御和补给体系;开发那些标记的资源,他们将实现一定程度的自给自足,减轻对外部的依赖;运用气象观测的知识,他们将能更好地把握天时,让每一次行动都更具突然性和隐蔽性。
他们要做回这山林真正的主人,做潜伏在暗处的致命猎手。收敛爪牙,只是为了更准确地感知猎物的动向;蛰伏不动,只是为了积蓄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他们将在广袤的山林中布下无形之网,耐心等待,随时准备暴起出击,用敌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狠狠地咬断那些侵略者的咽喉!
杨震霆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本发黄的笔记上,眼神已然不同。之前的激动沉淀为一种坚如磐石的决心。他轻轻合上笔记,环视屋内每一张坚毅的面孔,沉声道:
“云帆兄弟已经把路,给我们指出来了。接下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就该看咱们的了!从明天起,不,从现在起,我们要让这本‘山林宝典’,变成小鬼子的索命阎王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