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东引”的计划,如同一剂猛药,带着巨大的风险和一丝渺茫的希望,被盟约高层咬牙吞下。接下来的两天,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压抑的备战气氛中。没有大张旗鼓的动员,只有核心成员之间高效、缜密、近乎冷酷的推演和准备。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斟酌,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被拿出来讨论应对方案。时间紧迫,妖狼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日军的侦察也越发频繁,他们必须尽快行动。
经过彻夜不眠的商议和权衡,一支代号为“引路者”的精锐敢死队最终确定下来。这支队伍规模被刻意控制在最小,五人,以确保极致的机动性和隐匿性。入选者,无一不是盟约中百里挑一、各怀绝技的顶尖好手,且都自愿签下了这份近乎“死亡契约”的任务。
队长,是外号“山魈”的老兵,张大山。他并非鄂伦春或鄂温克人,而是早年从关内逃荒而来的猎户,在张广才岭生活了二十多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沟沟坎坎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他年近五旬,鬓角已斑白,但身手依旧矫健如猿猴,经验更是丰富到令人发指。他曾无数次独自穿越日军封锁线传递情报,也曾赤手空拳从熊瞎子掌下逃生,是盟约中公认的“活地图”和“山林鬼”。由他带队,能最大程度保证小队在复杂地形下的生存和行进效率。
副队长兼首席侦察员,是诺敏。这个年轻的鄂伦春猎手,拥有着与生俱来的、仿佛与山林融为一体的天赋。他追踪、潜行的本领连山魈都赞叹不已,对野兽习性的直觉更是超乎常人。他是主动请缨,眼神中的决绝和那份继承自巴图鲁的责任感,让乌尔塔无法拒绝。他将负责探路、预警以及应对可能遭遇的普通野兽或日军巡逻队。
技术顾问与“诱饵”操控者,是谢尔盖。这个决定引起了最大争议。谢尔盖并非战斗人员,体力相对较弱,让他参与如此危险的任务,风险极高。但谢尔盖坚持己见,他的理由无法反驳:整个计划的核心——“龙骨石”的能量特性、安全携带距离、可能对妖狼产生的吸引效果、甚至如何“投放”才能最大化效果,这些关键判断都建立在他对地质学、矿物学以及从蒙古萨满那里获得的零碎知识的理解上。没有他,小队就像盲人摸象,很可能无法有效引“狼”,甚至可能提前引爆灾难。最终,杨震霆力排众议,同意了他的加入,但严令他必须处于队伍绝对保护的中心位置,不得参与任何直接战斗。
另外两名队员,分别是外号“草上飞”的鄂温克战士阿古拉,以及汉人猎手出身的赵小川。阿古拉身材瘦小,却灵活得像只山猫,尤其擅长设置和规避各种陷阱,长途奔袭能力极强。赵小川则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枪法精准,尤其擅长使用弓箭和吹箭进行无声狙杀,是小队远程掩护和清除障碍的利器。
这五个人,构成了“引路者”的全部。他们将面对的,是未知的恐怖怪物、严酷的自然环境、以及无处不在的日军威胁。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绝境之行”。
装备的准备更是精益求精。除了必备的御寒皮袄、雪地伪装服、少量高能量肉干和炒面、急救药品外,武器也以轻便、无声为主:每人配有一把锋利的猎刀或开山刀,诺敏和赵小川携带强弓毒箭,山魈和阿古拉则使用更便于林间近战的霰弹枪(备弹有限),谢尔盖只带了一把他父亲留下的、用于防身的信号枪和几发信号弹。最重要的,是一个用厚铅皮特制、内部衬有柔软毛皮、密封性极好的盒子。盒子里,静静躺着那块拳头大小、色泽暗沉、内部仿佛有幽光流转的“龙骨石”样本。即使有铅盒隔绝,靠近它的人依然能隐约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压抑感,仿佛里面关着一头沉睡的恶兽。如何携带、何时开启、开启多大缝隙以释放恰到好处的能量波动,都成了谢尔盖需要反复计算和演练的关键。
临行前的时刻,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没有喧哗的送行,只有核心成员默默的注视。在营地边缘一个背风的雪坡后,乌尔塔亲手将一碗滚烫的、掺了鹿血的烈酒递给山魈。老人的手很稳,但独眼中翻涌的情绪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老哥,”乌尔塔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这次不一样。咱们的对手,不是两条腿的鬼子,是是天地间生出来的怪物,是摸不着规律的灾星。任务能完成最好,完不成,不丢人!保命!保命是第一位的!听到没有?感觉到苗头不对,就把那烫手的石头扔得远远的,带着兄弟们,头也不回地给老子撤回来!咱们再想别的辙!”
山魈接过粗糙的陶碗,碗中浑浊的烈酒映出他布满风霜、却异常平静的脸。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眼看了看乌尔塔,又扫过一旁眼眶微红的杨震霆、紧抿嘴唇的刘满仓,以及那些默默为他们检查行装的年轻战士,黝黑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近乎狰狞、却带着几分洒脱的笑容:
!“放心,头儿。我这把老骨头,在山上晃荡了半辈子,阎王爷那儿挂了七八回号,都没收我。这次,估计也悬。”他顿了顿,笑容里透出一丝难得的暖意和调侃,“我还等着回来看你当爹呢(意指乌尔塔的妻子苏日娜已怀有身孕),喝你儿子的满月酒。这碗酒,算你提前请了!”
说罢,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将碗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随即抹了一把顺着花白胡茬滴落的酒渍,将空碗重重塞回乌尔塔手中,转身,再无半句废话。
“出发!”
山魈低喝一声,率先迈开步子,踏入了营地外无边无际的、被铅灰色云层笼罩的雪原。诺敏如同灵巧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到队伍最前方,负责开路和警戒。谢尔盖紧紧抱着那个装有“龙骨石”的铅盒,走在队伍中间,阿古拉和赵小川一左一右将他护住,同时警惕地注视着侧翼和后方。
五道穿着白色伪装服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漫天飞舞的雪沫和嶙峋的山石阴影之中,仿佛被这片苍茫的白色天地彻底吞噬。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只有一行很快就被新雪覆盖的脚印,指向北方那未知的、危机四伏的死亡地带。
他们的目的地,是经过杨震霆、乌尔塔和谢尔盖反复推演后选定的——位于盟约领地东北方向、日军控制区边缘的一个代号“貔貅”的中型补给站。选择这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第一,这个补给站规模适中,储存有大量燃油、弹药和部分军械,一旦遭到严重破坏,能对日军的前线部署造成不小影响,值得冒险;第二,它并非日军核心防御节点,守军大约一个加强中队,戒备相对(只是相对)松懈,有利于小队渗透和撤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补给站背靠一道陡峭的山脊,只有一条简易公路与后方相连,地形相对封闭,有利于将妖狼的破坏范围限制在一定区域内,减少波及无辜的风险(尽管这种风险依然存在)。当然,通往“貔貅”补给站的路线,也需要穿越近百里的复杂山地和日军多道巡逻线,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引路者”小队离开后,盟约营地陷入了更加焦灼的等待。乌尔塔下令全面收缩防御,所有非必要外出活动停止,加强岗哨,同时派出了数支精干的接应小组,预先潜伏在小队可能的撤退路线上,准备随时接应。每个人都清楚,这次行动的成败,不仅关系到这五位勇士的生死,更可能直接决定盟约未来的命运。他们是在用最锋利的刀刃,去撬动压在整个联盟身上的、最沉重的那块巨石。成功,则海阔天空;失败,则万劫不复。
风雪依旧,山林寂寥。五位勇士的身影早已消失,但他们所承载的希望与恐惧,却如同这漫天的雪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留守者的心头。绝境之行,已然开始。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