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所回溯的过去光影,在黄粱那冷漠的表情,与死得极为不甘的张百忍脸庞上多定格了一秒。
像是在故意嘲讽些什么。
但这,依旧不是命运巨人想要回溯的一切源点。
长河之上浮现的光影飞速倒退,时间回溯到十二万三千六百年前。
那时候,堂堂的除魔真君金仙黄粱,还只是一个名叫卢生的散修。
名不见经传,却也算得上是古道热肠,满腹抱负,志向高远。
“我黄粱总有一天,要荡尽这世间的魑魅魍魉,证大道,明天心。”
这是卢生与同为散修的佛修好友,登山巅,眺云海时所共同立下的誓言。
佛门好友生来就有一对佛眼,能察妖孽本相,也能观人心善恶。
因为志趣相投,两人这才结伴而行,斩妖除魔,匡扶世间。
不过比起跌爬滚打才成为修士的卢生,佛修好友因为这对天生佛眼,生来就被人们当做是菩萨转世去对待。
同时,也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在他‘眼’中,有的人长着犄角,有人的人满脸癞疮,有的人说话时流着毒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成也佛眼,败也佛眼。
离着尘世太近,反而觉得恶心。
以为是自己修行不够,这才收拾行囊,离开了原本修行的佛寺,后又遇见了正在斩妖除魔的卢生。
结伴行的两人,就这么一路斩妖除魔,一路救济苍生百姓,倒也赚了不少功德和清名。
黄粱除魔真君的偌大名头,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打下的根基。
但好景不长,两人在一座繁华的城市中遇到了一对嫁人的蛇妖。
药庐中外人看来相敬如宾的一对恩爱鸳鸯,在佛眼的注视下,却是一只满身鳞甲,张着血盆大口的蛇精在对着毫无察觉的凡俗吐着蛇信。
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重要吗?
当然不重要。
这就是像是斩妖除魔,救人水火一样。
本就该天经地义。
然后他们就犯下了大错。
他们拆散的那对夫妻,一个,是天上金仙座下的弟子,下凡只是为了利用那凡俗男子渡过情劫。
一个,反咬他们一口,不该多管闲事。
妖又怎么样?
他就爱妖。
是妖,那也是他最亲最爱的妻子。
像他们这种连善妖,恶妖都分辨不出来的家伙,活该眼瞎流脓,不得好死。
在一个妖孽吃人的世道里,我还要给你分辨什么好妖坏妖是吧。
男子的诅咒成真了。
卢生的好友死了。
他替卢生承担了那一半的罪责,瞎了眼睛,担上了不懂爱的骂名,以及被蛇妖淹死那几千条人命的罪孽。
原来,有些人,根本不需要别人去拯救。
原来,人的嘴,真的比毒蛇的牙更能杀人。
可他没有佛眼,分辨不出来这些。
毕竟,就算有佛眼又能怎样?
从那之后,卢生就变了,依旧斩妖除魔,却不再主动出手。
除非对方呼救,或是明白说了需要除妖。
不然哪怕妖怪的獠牙已经抵在受害者的喉咙上,黄粱也不会多管闲事。
你怎么保证这不是一种和妖的新py方式呢?
没法保证,那就不救。
死了,也怨不得他。
要怪,只能怪这个恶人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好人却只是因为错误地拆散了一对人妖,就要被骂得活不下去,遗臭万年的扭曲世道吧。
这是卢生的第一次改变。
没有长出佛眼,而是长出了‘人眼’。
佛眼观本相,人眼却总被表象所迷惑。
其实很多时候,看到了也装作没有看到,反而能活得更加滋润自在。
人如此,仙,亦如此。
之后,便是卢生成仙,追随真武大帝荡平山海原界各地的为患一方的妖王恶孽。
功成之后,九死一生才活下来的卢生已经成为了这山海原界为数不多的大能之一,堂堂金仙。
仙帝以二品神职挽留,彼时尚保留了一份道家修持的卢生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仙帝的封赏。
天庭神职卢生没有要,只要了一座小小的吕翁福地作为自己清修的道场。
吕翁福地,也就是后来的黄粱洞天。
福地想要升为洞天,一需要足够多的轻灵之气,也就是所谓的仙气。
这部分可以用道元,仙玉,作为替代。
二是需要足够多的仙人晋升,支撑起福地升天,晋升为洞天。
这和星海的高举神国类似。
差别在于神灵追求神国外显,永驻尘世。
而仙人追求紫府金丹,内藏寰宇,长生不老。
唯有仙人渡劫飞升的那一刻,道韵外显,大道法则会烙印在福地洞天之中,成为这些福地洞天晋升的资本。
于是开宗立派,引诸仙驻足,也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一位金仙的道场,诱惑力自然非同凡响,拜师者云众。
卢生自己就是散修,自然不会瞧不起散修。
只要能通过他考验的,皆收为弟子,并且悉心引导教化,甚至称得上是严师慈父。
在一众弟子当中,也备受尊敬推崇。
受到卢生的感染与教化,这些弟子也一个个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虽然不呼救就见死不救的门派规矩是怪了点,但这也为这些弟子挡去了不少的麻烦。
若一切只是这样,那就算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了。
但事实上,随着那些良莠不齐的弟子留下的血脉,演化成下界的十朝九十九国。
吕翁福地,也变成了黄粱洞天,事情就发生了改变。
一代由卢生亲自教导的弟子,一个个还能坚守本心,也不负他的重望,不少都渡劫飞升。
但二代,三代,三十代,三百代。
那些虽然依旧挂着他这个祖师名头,却根本没有接触的后辈们。
不受约束的同时,却有着金仙黄粱这张可以在黄粱洞天横着走的免死金牌作为保护伞,横行霸道。
一场自下而上的反向腐化,就在悄无声息之间开始了。
最初,只是有的门人,不忍对自己犯下大错血脉重罚,只是高高举起手板,又轻轻落下。
然后就是有样学样。
你拿一点,我拿一点。
你贪一点,我贪一点。
你放过我血脉一马,我给你的血脉大开方便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