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他听到了鹿游的声音。
“好了。”
凌馀做了两个深呼吸,这才转身。
鹿游跪坐在床沿上,微微俯着上半身,衣摆垂下来盖了他一半大腿,看不到后面是什么样的。
凌馀慢腾腾地走了过去,嗓音干涩:“怎么样?”
鹿游蹙着眉:“……有点奇怪。”
“没戴好吗,我看看。”
凌馀揽着鹿游的腰,让他侧过了身体。
他垂着视线,看了一眼。
鹿游的肩膀贴在凌馀的胸腔上,感受到后者的呼吸在尽力地放缓,但是心脏依旧跳得很快,象是要冲破胸膛。
半晌,凌馀放在他腰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顺着腰线向下,捋过了那团短短软软的尾巴。
晃动的尾巴也带动了连接的金属柄。
于是鹿游蹙起了眉,过了一会,说:“你别碰。”
凌馀的声线有点抖,莫明其妙地问了他一句:“……怎么办?”
鹿游:“什么怎么办?”
凌馀就往前走了半步。
鹿游的视线垂落,然后惊惶地一抬眼,睫毛颤了颤。
他默了半秒,语气僵硬:“……你想让我给你。?”
他的表情还挺认真。
凌馀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想,鹿游就真的会这么干。
但他闭了闭眼,然后笑了笑:“我怎么舍得让你给我……”
……
鹿游是个学生化的科研狗,每天在实验室的日常就是摇各种玻璃试剂瓶。
凌馀再次见识到了鹿游的日常。
依旧苦不堪言。
他实在担心继续被鹿游摧残下去,自己将来会迎来半身不遂的结局。
为了自己和鹿游后半辈子的幸福考量,他颤斗着亲了亲鹿游以示安慰,并提出了想自己去厕所解决的申请。
鹿游垮着脸,丧丧地开口:“……我。。很差?”
凌馀被噎了一下,违心道:“没有,怎么会。”
鹿游盯着凌馀的表情看了两秒,判断出了这是一句善意的谎言,于是颇为烦躁地一扭头。
半晌,他侧过身体,自暴自弃地说道:“算了,反正已经这样了……”
……
凌馀知道鹿游是个胜负心很强的人,在承认某件事做不好的时候,他心情就会格外的坏。
所以凌馀只好想办法哄一哄心情低落的男朋友。
他摇了摇鹿游的手,轻声问:“宝宝,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鹿游果然来了点兴致,绷着嘴角冲他抬了抬下巴。
凌馀就欢欢喜喜地拉着鹿游到了他用来放乐器的房间,让鹿游坐在了边上的软凳上,自己在那架三角钢琴前坐了下来。
他都小半年没回家了,但这些乐器上几乎没落多少灰,显然是经常有人来精心打扫的。
鹿游的目光在琴身上的那行商标上划过。
steway sons。
鹿游不了解钢琴,但是这个牌子贵的连他这样的乐理门外汉都有所耳闻。
仅仅是这么一架琴,市价似乎就在千万往上。
……恐怖如斯。
凌馀在钢琴凳上坐定,伸手掀开了琴盖。
他没有立刻开始演奏,而是先用指尖一溜儿扫过了琴键,从最低音的c滑到最高音的c,听了听音准。
有点小遐疵,不过问题不大。
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开始弹一支简单的练习曲。
他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所以起初演奏得很慢,象在试探,又象在用声音抚摸这架昂贵的乐器。
琴键的触感好得惊人,伶敏得几乎能感应到他指尖最细微的重量变化,回弹有力却温柔。
他的演奏逐渐流畅起来,旋律象水一样从指间流淌出来。
随着他的指尖落下,一个个音符也跟着落下。
每一个音符都自带着馀韵,仿佛这架琴的每一根弦、每一块木头都经过上百年的沉睡,只为在这一刻醒来,吐出最醇厚的声音。
每个学琴的人都会对这样一架钢琴梦寐以求,但凌馀不太喜欢。
说实在的,他的脑子不算差,早年乐器学得多且杂,但玩的都还不错。
他只是不喜欢被逼着去学什么东西。
当年他爸想让他出国上大学,给他请过不少家教。
凌馀不想被安排,干脆就不学英语,也就过不了雅思托福,用其他科目的分数顶着,硬是考上了南大。
他手下的这架钢琴很贵,但买来后也没弹过几次。
他其实更喜欢玩架子鼓,觉得那玩意演奏起来更有自由的味道。
于是此前的十几年里,这架三角钢琴在他房间里就只是一件沉默的、发光的家具。
但现在它在歌唱。
他感到琴键在他手下微微发热,也许只是错觉,也许是木头、钢弦、和人的体温共同创造的奇迹。
昂贵的钢琴从不急于证明自己,它只是沉静地、忠实地将演奏者最细微的意图,包括指尖力度的微妙深浅,包括踏板踩下分寸的迟疑或果决,都放大成无可挑剔的波澜。
最后一个和弦被他用踏板轻轻延着,声音在黄昏的光里融化,丝丝缕缕,终于消散。
房间里只剩下散乱的呼吸,和那架重新静默下来的钢琴。
凌馀轻声问他:“宝宝,喜欢吗?”
鹿游喘不过气似的,眼梢都浮泛着雾蒙蒙的红,只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回话。
凌馀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舔到了一点咸湿的味道。
“怎么哭了?不舒服吗?”
鹿游的手指攥着,指尖在细微地发着抖。
他说:“……没有。”
凌馀弯弯眼睛,伸手过去复盖了鹿游的手背,把他的指节收拢在手心里,想手柄手再教他弹一曲。
“宝宝真棒,那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鹿游挣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恩嗯,乖,最后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