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表情呆愣地问:“什么?”
鹿游就重复了一遍:“我来跟你们断绝关系。”
“法律上来说,我没法单方面和你们断绝亲子关系。所以我每个月会给你打两万块钱,当作给你的赡养费,你想怎么花都行,一直到你去世为止。”
鹿游往后退了一步。
“除此之外,我们不再有任何联系。”
他垂着脑袋看了女人一会,转身想走。
女人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摆:“不!小游,你不能这样!那,那你爸看病的钱怎么办……你身上流的还是我们的血,你不能这么没孝心!”
鹿游闭了闭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然后回过身,心平气和道:
“治疔费用一共是二十三万六,我来的时候都已经结清了,后续费用也直接从我帐上走,还有什么问题吗?”
女人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过道里白惨惨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垂着眼睛,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眉眼间还能依稀看出她年轻时的模样来。
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鹿游了,当清隽又出挑的少年立在自己的面前时,她竟然觉得十分陌生。
恍惚间,她意识到,鹿游今年也才22岁。
她张了张嘴,嘴里还在下意识念叨着:“可是……可是你不能这样……”
鹿游把被攥住的衣摆从她手里抽走,然后扭头就走。
他身后的高个子男生没跟上去,而是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嗓音低缓地说了一句:
“阿姨,他有大好的未来,你们已经眈误他很多年了,不要再用所谓的‘亲情’作借口捆绑他了。哪怕你稍微为他着想一次,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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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医院大门,鹿游在手机银行上翻找出了一个账户,一口气打了两万块钱过去。
他一路赶回来是为了见他爸最后一面的。
结果人刚到急诊楼下,一沓欠缴帐单先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一问才知道,他爸刚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脑出血严重,眼睛睁着,手指还能微微动弹,勉强还算是有意识。
肇事方只付了开头的两千块,后续费用一直拖着,说要等保险赔了再说。
加之伤者的家属,也就是他妈,一直犹尤豫豫的不敢签字,开颅手术就没法进行,病情越拖越严重。
等到鹿游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从县医院转到了市医院。
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30多个小时,基本无力回天了,只能用仪器勉强吊着他的性命,每分钟都是在烧钱。
一个电话把鹿游叫回来,不是为了那点可笑的亲情,而是为了让他来支付治疔费用。
鹿游觉得很疲惫,又有点释然。
他从兜里摸出来一把老旧的铜合金钥匙:“……走吧,陪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离家出去上大学的时候,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的换洗衣物。
两人打了车,从市中心一路开到了一片偏僻的城中村,然后在一栋低矮的老旧自建房前下了车。
鹿游用钥匙开了大门上的锁,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落,院子上空纵横交错地架着不少竹杆,杆子上挂着晾晒的衣服。
角落里用篷布扯着,底下是个用红砖搭起来的洗衣台,边上还有一小片种着菜的土地。
屋门都不需要钥匙,把手一转就开了,里面也很简陋,毛坯抹灰的装璜。
进门就是吃饭的地方,摆着一条木头桌子,两把竹编椅,里面是厨房,只有个门洞,漏出来一角灶台和柴堆。
鹿游没去看那些,顺着老旧的木头扶梯往二楼走。
楼梯很老,踩上去吱嘎吱嘎的。
凌馀走得胆战心惊的,生怕这危房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直接塌了。
一共就两层楼,上去最大的房间是他爸妈的卧室,右转是一条露天的阳台,鹿游的房间在阳台的尽头,光从外面看构造就知道里面的空间不大。
鹿游打开了门,发现自己的房间早就没法住了,床板被翻起来立在墙边腾空间,里面堆满了杂物。
他视线一转,在墙角的看到了两只堆栈的纸板箱。
他对此接受良好,毕竟他已经离家多年,没把他的东西全当垃圾丢出去已经算是他们良心发现了。
凌馀立在门口,看着这间狭小而逼仄的房间,光是看着,就让他感觉几乎无法呼吸了。
他看着鹿游弯下腰,去拖墙角的一只箱子。
凌馀就过去帮他把箱子拉了出来。
箱子上落着厚厚的灰,一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书本和纸页。
鹿游“嚯”了一声:“竟然没拿去当废品卖了。”
凌馀的指尖都在发颤,翻了一下那些纸张。
大部分都是课本和试题,还有一些演算用的草稿纸,纸张都用得精打细算的,从顶端一路密密麻麻地写到底,再翻个面继续写。
底下还有一叠厚厚的奖状,从小学开始,一路的特优生,各种竞赛第一,奖学金,翻都翻不完。
鹿游囫囵看了一遍,说:“这些都没什么用,扔了就行。”
凌馀一把扒住了箱子:“不行!”
鹿游:?
凌馀:“你不要我要!拿到我家去,我一张张帮你贴起来。”
鹿游低头一看,最顶上是一张初中的“三好学生”。
他默了一下,说:“这些没什么用吧,我宿舍里还有一些,那些稍微有含金量一点。”
凌馀依旧没撒手。
鹿游放弃了跟他僵持:“……好吧,随便你。”
他转身去看另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他穿过的旧衣服。
海市常年湿热,纸箱不防虫防潮,堆栈在一起的布料都泛黄了,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能收拾出来什么东西。
既没有供他消遣的玩具,也没有富有纪念意义的物品。
他的前十八年拢共堆在一起,竟然就这么两只箱子。
鹿游直起身来,缓缓地出了口气,把手心里那枚钥匙随意地扔在了满是灰尘的桌面上。
“走了,找个酒店睡觉吧,我好困。”
他一回头,看到凌馀还倔强地拖着那只箱子。
“……你真要带着这玩意走?”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