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自归墟劫云中降临,却并未落在秦凡的肉身或识海表面。它如同无形无质的烟雾,悄无声息地渗透,避开了他狂暴混乱的力量乱流,避开了他因剧痛而嘶吼的表层意识,径直沉入了他心灵最深处、最不设防的角落。
归墟心魔劫,不攻外,只问心。
秦凡的意识,原本正在暴走的劫力撕扯、南宫翎重伤的锥心之痛、以及古神冰冷注视的多重碾压下苦苦支撑,如同狂风巨浪中颠簸的一叶小舟。而此刻,这叶小舟,被悄然拖入了一片绝对平静、却又更加致命的……心灵之海。
所有的外在喧嚣瞬间远去。
痛苦、暴怒、混乱……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清晰”。
首先浮现的,是刚刚发生的一幕。
但不是旁观者的视角,而是……第一人称的、无比细腻的、仿佛慢镜头回放般的重复体验。
他看到自己(秦凡)正在突破的关键时刻,看到那道暗金色的“秩序瓦解射线”洞穿层层屏障,看到那个纤弱却决绝的身影(南宫翎)毫不犹豫地闪身挡在自己面前。
但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射线尖端那凝练到极致的秩序符文,是如何一点点分解、抹除南宫翎构筑的太阴寂灭之墙;能“感受”到射线触及她后背时,那种物质与能量最根本结构被强行拆解的、无法言喻的“虚无化”过程;能“听”到她体内太阴本源如同精美琉璃器皿般寸寸碎裂的细微声响;甚至能“闻”到她魂光快速黯淡时散发出的、那种类似于月光逐渐熄灭的、冰冷而凄清的气息……
然后,是她如同失去所有支撑般,向后软倒的画面。
但这一次,画面没有结束。
而是定格,放大。
他“看到”她后背那个规整的空洞,边缘灰白的死寂区域如同拥有生命般,缓慢而坚定地向她全身蔓延。所过之处,她如玉的肌肤失去光泽,变得如同风化的石膏;她流淌着月华的长发寸寸灰白、断裂;她绝美的脸庞上,最后那一丝牵挂与决然,也在“秩序瓦解”的侵蚀下,逐渐被一种绝对的、冰冷的“空白”所取代……
她正在他眼前,一点点被“抹去”存在。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不要……”秦凡的意识在这重复的、放大的、极致清晰的“失去”体验中颤抖,先前被暴怒和痛苦掩盖的恐惧与无力感,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缠绕。
但这,仅仅是开始。
心魔劫的黑暗,开始挖掘更深层的东西。
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变幻。
他“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看到自己与南宫翎在桃花林中无数岁月的静默相伴,那些平淡却温暖的画面,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心魔的低语如同毒蛇,悄然钻入:“看啊,所谓永恒的陪伴,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多么脆弱。你带她来这里,是为了守护她,还是……将她带入了更深的绝境?”
画面再变。
他看到混沌海中,雪儿(林雪)独自守在桃花林核心,照看着那株“小桃”,眼神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与孤独。心魔的声音如影随形:“你将另一个在意你的人留在后方,自己却踏入死地。若你陨落于此,她将如何?你的守护,总是这样顾此失彼,留下遗憾吗?”
画面继续流转。
他看到了自己一路走来的修行路,看到了那些因“原初之棺”、因“双生真灵”命运纠葛而产生的无数波折与牺牲。心魔的拷问越发尖锐:“原初之棺……双生真灵……轮回的守护者……这些名头,这些责任,究竟给你和你身边的人带来了什么?是无尽的危险,是永恒的负担,是一次次的重演与悲剧!你所珍视的,往往因你而卷入漩涡;你所要守护的,往往因你而面临威胁!你的存在本身,是否就是一个错误?你的守护之道,是否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徒劳的循环?”
“看看现在!”心魔的声音骤然放大,化作无数个重叠的回响,冲击着秦凡意识的核心,“你在这里,面对这不可战胜的古神,自身难保,劫数缠身!而她,你最想守护的人,正因为你的‘守护’,而即将在你面前彻底湮灭!这就是你选择的道路结出的果实!苦涩!绝望!毫无意义!”
眼前的幻象再次聚焦回南宫翎重伤濒死的画面上,但这一次,画面开始衍生出更加恐怖的“可能性”。
他“看到”自己渡劫失败,肉身神魂被归墟劫力与古神力量彻底撕碎。
他“看到”南宫翎在他死后,被墨忒斯捕获、吞噬,太阴本源被吸收,成为古神“补完”自身的养料,连真灵都不得超脱。
他“看到”混沌海的桃花林失去守护,在古神秩序蔓延或寂灭反扑下凋零湮灭,雪儿和“小桃”一同葬送。
他“看到”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情感羁绊,最终都化为冰冷的宇宙尘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任何“意义”。
宏大而虚无的“归墟”意境,与个人最深沉的情感恐惧,被心魔劫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化作最锋利的毒刃,反复切割着秦凡的道心。
“放弃吧……”心魔的声音变得柔和,充满诱惑,如同疲惫旅人耳边响起的安眠曲,“挣扎有何用?守护有何益?一切终将归于虚无,归于秩序,归于永恒的寂静。你的痛苦,你的执着,你和她之间的点点滴滴,在浩瀚的时空与冰冷的法则面前,不过是一缕微不足道的烟尘。何必再承受这无谓的煎熬?融入这终结的宁静吧……让一切都结束……”
秦凡的意识,在这无穷无尽、直指本心的拷问与绝望图景的冲击下,开始剧烈地动摇。
他看到重伤的南宫翎,那逐渐被灰白死寂侵蚀的身影,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触手可及,又如此的……遥不可及。他体内暴走的力量正在瓦解他的根基,与她的伤势形成绝望的共鸣,每一次力量的冲撞,都仿佛加剧着她生机的流逝。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自责的毒牙,深深嵌入他的灵魂。是啊,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来万械疆域探查,如果不是他意外引动归墟劫,如果不是他不够强大……翎儿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雪儿又怎么会独自承担风险?
守护……他口口声声的守护,究竟守护了什么?又带来了什么?
迷茫,如同浓雾,开始在他眼中积聚。
一直支撑着他的、那近乎偏执的坚定与桀骜,在心魔劫挖掘出的、血淋淋的“现实”与“可能性”面前,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他眼中的疯狂战意与决绝,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坚持”本身意义的……茫然。
他维持着半跪在虚空中的姿势,右手无力地垂着,左手下意识地伸向南宫翎飘落的方向,却又僵在半空,仿佛连触碰的勇气都在失去。体表的灰白风化痕迹蔓延得更快了,那是内心动摇在外在的体现。
内天地中,暴走的劫力失去了最后一丝约束,破坏得更加肆无忌惮。新生道韵的雏形几乎被彻底冲垮,那点银白的共生生机光芒,微弱得如同下一秒就会熄灭。
外界的景象似乎也感应到了他道心的裂痕。墨忒斯那冰冷的注视中,似乎闪过一丝“计算成功”的漠然波动。持续输出的低功率“秩序瓦解射线”依旧牢牢锁定着南宫翎,阻止着她任何微弱的自我修复可能。
而归墟劫云,则在默默酝酿着,仿佛在等待这心魔劫将渡劫者的意志彻底击垮后,降下最终的、物理层面的湮灭。
秦凡的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那里是南宫翎坠落的方向,也是墨忒斯那庞大身躯投下的、无边无际的阴影。
坚持……还有意义吗?
守护……真的不是一种自私的幻觉吗?
他,好像……真的有点累了。
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放弃了什么的叹息,似乎即将从他灵魂深处溢出。
心魔的黑暗,如同胜利者般,开始温柔地、彻底地包裹上来,要将他拖入那放弃思考、放弃抵抗、放弃一切的“宁静”归墟之中。
然而,就在那黑暗即将完全合拢,秦凡眼中的茫然即将彻底化为死寂的刹那——
一点极其微弱、却与他灵魂最深处某个印记产生共鸣的……异样波动,穿透了心魔的幻境与肉体的剧痛,如同遥远星光穿透浓云,极其艰难地,触及了他那即将沉沦的意识边缘。
那波动……来自他的怀中。来自那枚被他以原初之棺投影气息重重封印的……“火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