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茄的灰烬在冰冷的夜风中彻底散去,如同江辰试图维持的、冷硬外壳下最后一丝温度。他转身离开露台,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城市的喧嚣,却将一种更深沉的、源自骨髓的孤独感,锁死在了这间奢华却空旷的办公室内。
白日的喧嚣散去,权力的光环褪色,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令行禁止的星曜少主,只是一个被巨大空虚包裹的、疲惫不堪的灵魂。这种孤独,并非无人问津的寂寞,而是身处权力之巅、被无数人环绕簇拥,却无人能真正触及内心的、彻骨的寒凉。它如同附骨之疽,在他每一次决策后的静默中,在他每一次面对明枪暗箭的疲惫后,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蚕食着他所有的坚强。
而能够驱散这片寒冷的,世间唯有一人——李宛。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岁月的温度与尖锐的痛楚,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清晰地记得父母猝然离世的那段至暗时刻。
灵堂冰冷,挽联刺眼,各路所谓的“叔伯”脸上挂着虚伪的悲痛,眼底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偌大的家宅一夜之间变成了觥筹交错的战场,而他,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被推到了风暴眼中心,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无助的扁舟。是李宛,穿着一身肃黑的套装,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挡在了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之前。她以雷霆手段处理了父母的丧事,以不容置疑的强势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集团局势,更在无数个他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的深夜,静静地坐在他房间的角落,不言不语,只是用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看着他,直到他再次疲惫地睡去。
她没有过多的言语安慰,那种空洞的怜悯对她而言是廉价的。她给予的,是实实在在的庇护和一种无声的支撑。那时,她是他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是他冰冷世界里唯一的热源。他对她的依赖,如同雏鸟眷恋巢穴,是生存的本能。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独立主持董事会的情景。
面对一群年龄足以做他父亲、在商海沉浮数十年的元老,他表面镇定,手心却全是冷汗。那些质疑的、审视的、甚至带着轻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就在他几乎要被那股无形的压力压垮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李宛走了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他身侧预留的位置坐下,姿态优雅从容。她甚至没有看那些元老一眼,只是拿起面前的资料,淡淡地翻阅着。
然而,就在她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陡然一变。那些质疑的目光收敛了,窃窃私语停止了。会议得以顺利进行。散会后,他落在最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感激,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仰慕与安心的复杂情愫。她甚至不需要开口,仅仅是她存在本身,就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他更记得那个彻底改变他命运的雨夜。
星曜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他被对手设计,陷入了一个几乎无法翻盘的死局。媒体口诛笔伐,股价崩盘,银行催债,内部人心离散。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却找不到任何出路。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快要将他淹没。他甚至产生了从这顶层一跃而下的疯狂念头。
就在他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李宛走了进来,风雨的气息还沾染在她的衣角。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走到他面前,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他桌上。
“这是对方的核心漏洞和反击方案。”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力量,“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那一刻,江辰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鬓角,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积压了数日的恐惧、委屈、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他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微凉的颈窝,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般,失声痛哭。他哭得撕心裂肺,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李宛的身体僵硬了片刻,最终,没有推开他。她罕见地没有斥责他的失态,只是抬起手,有些生疏地、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这个笨拙的安抚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无声地告诉他: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就是在那个雨夜,在极致的脆弱与绝对的信赖中,某种蛰伏已久的情感破土而出,疯狂滋长。他意识到,他离不开这个女人,不仅仅是事业上的依赖,更是情感上的绝对依附。他渴望她的认可,渴望她的关注,渴望……完完全全地拥有她,从身体到灵魂。
此后经年,这种情感在扭曲的土壤中开出了诡异的花。
他深知这份爱恋的不伦与禁忌,深知他们之间横亘着年龄、身份、过往的重重障碍。但他无法控制,如同飞蛾扑火。他用尽手段靠近她,讨好她,甚至不惜以自毁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他成为了外人眼中冷血无情的商界巨擘,却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卸下所有伪装,露出近乎偏执的依赖和占有欲。
他迷恋她岁月沉淀下的智慧与风情,沉迷于在她掌控下那种可以彻底放松、回归脆弱的安心感。他享受着她时而纵容、时而严厉的“调教”,甚至将这种带有屈从意味的关系,扭曲地解读为一种极致的亲密与专属。李宛的掌控,对他而言,不是束缚,而是确认自身归属感的烙印。
此刻,江辰环顾着这间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办公室,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拥有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填不满内心的空洞。只有想到李宛,想到那个永远冷静、强大、能为他遮风挡雨,也能轻易将他打入深渊的女人,他冰封的心湖才会泛起一丝微澜。那种感觉,混杂着依恋、渴望、敬畏,还有一丝……近乎病态的安稳。
他知道这种关系是畸形的,是饮鸩止渴。但他甘之如饴。因为在他漫长而孤独的寒夜里,只有李宛这一束光,曾真正温暖过他,照亮过他。为了留住这束光,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尊严,包括独立的灵魂。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李宛的专线,声音是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有的、不自觉放低的柔和:“李姨,还没休息?我这边……刚忙完。”
电话那头,传来李宛一如既往的、听不出情绪的清冷声音:“嗯。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悄然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
挂断电话,江辰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的眼底,清晰地映照着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寒夜孤辰,宛光独照。
他是漂泊在权力之海的孤舟,而李宛,是他唯一愿意停靠的、哪怕布满暗礁的港湾。这份扭曲而深沉的依恋,是他强大表象下最脆弱的软肋,也是支撑他在这冰冷世界里继续走下去的、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