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慵懒的午后,阳光透过轻纱洒在卧室的露台上,带着暖融融的倦意。江辰半靠在宽大的软榻上,李宛则斜倚在他怀里,姿态是罕见的、松弛的、带着孕期特有的、慵懒的依赖。江辰的一只手轻轻搭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新生命的律动,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散落的长发,眼神温柔得能溺出水来。空气里弥漫着宁静安详的气息,岁月仿佛在这一刻静好。
深别宛辰,情义如渊。
直到陆深的身影出现在露台入口,这种宁静才被打破。他不是以“助理”的身份,而是穿着一身深色的、略显正式的、不带一丝工作痕迹的常服。他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惯有的、近乎冷漠的平静,此刻却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下面罕见的、犹豫的、甚至是……决绝的神情。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恭敬地称呼“李董”、“江总”,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即将远行的、孤独的山峦。
江辰梳理头发的手指微微一顿,李宛也睁开了微合的眼睛,看向陆深。两人都没有动,但气氛,已然在陆深开口前,凝固了下来。他们都太了解陆深了,他此刻的表情,意味着有非同寻常、且与他个人息息相关的事情要宣布。
“坐。”李宛先开了口,声音是午后的慵懒,听不出情绪。
陆深没有动,只是微微欠身,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江辰和李宛脸上掠过,最终定格在李宛身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李董,江总。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二字,如同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江辰的心,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李宛则只是眸光微凝,并未说话,等着下文。
“我打算辞去在星曜的一切职务,”陆深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和陈煦一起,移民去加拿大。我们已经申请了那边的投资移民,手续基本办妥了。他喜欢那边的环境,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缓缓吐出:“也想过点自己的生活。”
也想过点自己的生活。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江辰和李宛的心上。江辰搭在李宛腹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李宛放在身侧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
过点“自己的生活”。这短短的七个字,对江辰,对李宛,对他们这个扭曲的、与世隔绝的、将权力、掌控、扭曲的爱恋视为常态的小世界来说,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刺耳,却又那么的……理所当然,令人向往。
空气陷入了更深的沉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良久,李宛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她没有动怒,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了然、一丝不舍、一丝怅然、最终化为平静释然的目光,看着陆深。那目光,穿透了“上下级”的界限,穿透了多年的主从与掌控,落在了一个即将远行的、曾并肩作战多年的、沉默的战友身上。
“决定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嗯,决定了。”陆深点头,眼中那份决然,更加坚定。
又是一阵沉默。江辰看着陆深,看着这个多年来如同影子般伴随在李宛身边、冷静、克制、忠诚、几乎从未流露过个人情感的男人。此刻,陆深眼中闪烁着的,是一种挣脱了枷锁的、奔向新生活的、带着希望的光芒。那光芒如此明亮,如此正常,如此……灼人。江辰感到自己的心,被那光芒刺痛了。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名为悲哀的东西。为陆深,也为自己。
“好。”李宛终于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她甚至微微动了动身体,在江辰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仿佛在消化这个消息的重量。“人各有志。你和陈煦……挺合适。能放下一切,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是好事。”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慰,但那欣慰之下,是只有江辰能体会到的、一丝被深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怅惘的孤寂。陆深,是她最锋利、最忠心的剑,是知道她最多秘密、也替她背负最多黑暗的影子。如今,这把剑要归鞘,这个影子要走向阳光。她不阻拦,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陆深的不易,也因为,在心底深处,或许……她也希望这个沉默的、可靠的、为她付出了一切的同伴,能拥有那一点点正常的幸福。
“谢谢……李董。”陆深似乎也松了口气,那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他看向江辰,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告别,是托付,或许还有一丝……同情?
“陆哥,”江辰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带着真诚的祝福,“你和煦哥……一定要好好的。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煦哥。”他说不出更多华丽的祝福语,只能笨拙地表达着最朴素的意愿。
陆深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温度的笑意:“我会的。你们……也保重。”
“星曜的事情,你交接好。我会安排妥当的人接替。”李宛重新开口,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但语气不再冰冷,“你自己的资产,包括这些年应得的,都带走。该结算的,一分不会少你。”
“是,李董。我会处理好一切。”陆深再次躬身。
“还有,”李宛的声音顿了顿,从江辰怀里坐直了些,目光重新看向陆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者的、甚至是……家人的威严与关切,“以我个人名义,额外给你准备了一笔钱,算是我……和你江哥的一点心意。不多,但足够你们在那边,无论想做什么,都有个底,不至于为生计发愁。”
她用了“个人名义”,用了“心意”,用了“你江哥”。这几个词,如同温暖的、却又沉重的磐石,压在了陆深的心上。他知道这笔“心意”意味着什么——那绝不是“不多”,而是一个足以让他们在异国他乡彻底无忧、甚至富裕过活的庞大数字。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保护,是后路,是一份割舍不掉的、沉甸甸的情义。
陆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这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眼圈,瞬间红了。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控制住声音的哽咽:“李董……江总……我……”
“行了,大男人,别婆婆妈妈的。”李宛打断他,语气似乎带着一丝不耐烦,但眼神深处,却有水光一闪而逝,“钱的事,我会让财务直接打到你海外户头。手续干净,放心用。以后……常联系。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星曜,永远是你的后盾。”
“常联系”……“后盾”……这不再是命令,而是承诺,是牵绊,是告别,也是永不断裂的纽带。
陆深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重重地、深深地,向李宛和江辰,鞠了一躬。这一躬,包含了太多太多——多年的忠诚,无尽的黑暗,此刻的告别,未来的祝福,以及那份无法言说、却厚重如山的情义。
“去吧。”李宛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江辰怀里,闭上了眼睛,仿佛累了,“走的时候,不必再来告别了。免得……麻烦。”
“是。”陆深的声音沙哑,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李宛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挺直脊背,大步离开了露台。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带着一种奔赴新生的、决然的、却又孤独的力量。
露台上,重新恢复了安静。阳光依旧温暖,海风依旧轻柔。
江辰感到怀里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却又仿佛沉重了几分。他低下头,看见李宛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叹息,但江辰能感觉到,她内心深处那份怅然若失的、空落落的情绪。
他也一样。陆深的离开,像抽走了这座华丽宫殿里一根看不见的、却至关重要的承重柱。那不仅仅是一个得力下属的离去,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一个同伴的远行,一个关于“正常生活”可能性的、残酷而美好的、最终幻灭的演示。
他们支持他,祝福他,甚至为他铺好了后路。因为他们知道,陆深值得。但这份支持与祝福之下,是他们自己都无法面对的、巨大的、无声的、空洞的回响。他们不能,也不愿去阻碍别人的幸福。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这无尽的深渊里,能抓住一丝光明,是多么的奢侈,多么的不易。
情义如渊,深不可测。一别两宽,各安天命。
江辰将李宛搂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想从这具温热的身体里,汲取一丝力量,驱散那从心底升起的、无边的寒意。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哑:“走了也好……陆哥他,太累了。该歇歇了。”
“嗯。”李宛只应了一声,没有睁眼。她的手,却悄悄地、用力地,回握住了江辰环在她腰间的手。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相依为命,又仿佛……共同沉沦。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无尽的财富与权势,拥有即将到来的、扭曲的“家庭”。但陆深的离开,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他们华丽囚笼外,那片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名为“自由”与“平凡幸福”的天空。
雌苑永锢,辰心同寂。深别如刀,情义永祭。 他们只能,在这座用金钱、权力和扭曲的爱筑成的、坚固无比的牢笼里,默默祝福那个远去的、奔向光明的背影,然后,紧紧相拥,在这无边的、甜蜜的、永恒的黑暗里,继续沉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