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粘稠的、悬而未决的等待中,缓慢地爬行。洛云舟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华美笼中的珍禽,外表日益光鲜,羽毛愈发柔顺,鸣叫(在需要时)愈发悦耳,但灵魂,却在这日复一日的规训与期盼中,悄然地风干、固化。
“宛泽阁”成了他精神的锚点与坟场。每日的凝视仪式,从最初的剧烈情绪波动,渐渐变为一种麻木的、确认自身存在的日常。那些空置的展柜,如同沉默的诘问,日夜提醒着他未来可能(或者说,必然)的“收获”,也加深着他内心那份混合着恐惧与渴求的焦灼。
与星曜的合作谈判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为琐碎艰难的条款敲定阶段。洛云舟不得不投入更多精力,与那位精明到令人头疼的王总监周旋。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竭力扮演好“洛家利益扞卫者”的角色。他知道,这不仅关乎洛家,更关乎……他在李宛眼中的“价值”。
然而,精神的紧绷与内心的空洞,让他日渐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疲惫。他需要一个“信号”,一个能证明他的“等待”与“努力”没有被忽视的“信号”。
这个“信号”,在一个寻常的、令人倦怠的工作日傍晚,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没有事先的通知,没有任何预兆。当洛云舟结束一场长达四小时的拉锯战,身心俱疲地回到别墅套房时,林薇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眼神深处,却似乎闪过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少爷,”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清晰,“李董那边,刚刚派专人送来一件东西。指明要亲手交给您。”
李董?派人?亲手?
洛云舟疲惫的神经,瞬间被绷紧!一股混合着巨大期待与本能恐惧的电流,窜遍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停,然后以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
“东……东西?”他的声音干涩,目光死死地盯着林薇,“在……在哪里?”
“在书房。苏晴守着。”林薇侧身让开,“来人已经走了,只说东西务必交给您本人,并未留下其他话。”
洛云舟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书房。
书房里,苏晴正静静地站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个不大的、深灰色的、外观极其简约甚至有些冰冷的金属手提箱。箱子泛着哑光,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侧面一个小巧的电子锁屏,闪烁着幽蓝的微光。
看到洛云舟进来,苏晴微微躬身:“少爷,东西在这里。送东西的人说,密码是您的生日,倒序。”
生日?倒序?
如此私密的信息,被用作密码……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充满掌控意味的宣告。
洛云舟的呼吸,愈发急促。他走到书桌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金属箱体上划过。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苏晴的提示,在电子锁屏上,缓慢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了自己生日的倒序。
“滴——”一声轻微的、短促的电子音。
箱盖的锁扣,自动弹开。
洛云舟的手,悬在箱盖上方,剧烈地颤抖着。他不敢立刻打开。箱子里会是什么?是又一套内衣?还是……其他更难以想象的东西?
“少爷,”林薇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声音平稳地响起,“打开看看吧。既然是李董的心意。”
心意……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的推力。洛云舟闭上眼睛,用力,掀开了箱盖。
箱内,铺着黑色的防震海绵。
海绵的凹槽中,静静地躺着的,并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衣物。
精密的、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医疗或实验室级别的工具。
几把造型特殊、刀刃极薄极利的手术剪和镊子,被妥帖地固定在专用的卡槽里。旁边,是一个小巧的、带有精密刻度的注射器,旁边配着几支未拆封的、透明的注射剂,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串看不懂的字母和数字代码。还有一些洛云舟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奇特的小型器械,以及一卷看起来异常柔软、洁白的特殊绷带。
所有的物品,都散发着一种绝对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专业感与……侵略性。
这是……什么?
洛云舟的大脑,在看到这些东西的瞬间,再次陷入一片空白。不是他预想的“羞耻”礼物,而是这种……充满了冰冷科技感与不祥预感的工具套装?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身后的林薇和苏晴。
两人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意外”,但很快,那“意外”便被一种深沉的了然所取代。林薇上前一步,目光在箱内的工具上仔细扫过,然后,她的视线,缓缓地、意有所指地,移到了洛云舟的耳垂上——那里,正戴着苏晴为他挑选的、那对极小的铂金碎钻耳钉。
一个荒唐而恐怖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洛云舟的脑海中炸响!
耳洞……?
难道……这些……是用来……穿耳洞的?或者……更多的……“修饰”?
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不可能!这太疯狂了!
然而,林薇的声音,却在此刻,平静地、不带一丝波澜地响起,粉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少爷,看来……李董是希望您的‘精致’,能更进一步。”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精密的器械上,“这些,应该是用来进行一些……微调的。比如,让耳洞的位置更加标准、愈合更好;或者,处理一下身体其他部位可能存在的、极其细微的不完美之处。”
“微调”……“不完美”……
这些词,像是最锋利的针,刺入洛云舟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她是在说,他现在的“精致”,还不够?还有“不完美”?需要用这些……看起来像是要进行手术的工具……来“修正”?
巨大的恐惧,混合着一种被更深层次“塑造”与“占有”的、扭曲的刺激感,再次席卷了他!
“这……这……”他语无伦次,“一定要……用这个吗?”
“这是李董的安排。”林薇的回答,简洁而有力,“她既然送来了,自然是希望您能用上。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使用这些,过程会更加……专业、安全、无痛,效果也会更加理想。这是很多顶级人士……保持最佳状态的方式。”
“顶级人士”……“最佳状态”……
又是这种将“改造”与“提升”挂钩的话术。
洛云舟的目光,重新落回箱中那些冰冷的器械上。恐惧依旧,但一种更深的、几乎是认命般的顺从,开始悄然滋生。
是啊……这是她的安排。是她“希望”的。
她已经为他安排了形象顾问,安排了瑜伽,安排了一切……现在,她开始安排更加“深入”的部分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他的“塑造”,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核心的阶段?意味着……她对他的“所有权”,更加明确和深入了?
想到这里,那股恐惧,竟然奇异地被一种……接近于“被重视”、“被精心对待”的、扭曲的虚荣感所稀释。
“……什么时候?”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嘶哑的、飘忽的声音问道。
“如果少爷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林薇说,“我们可以安排最专业的人员。当然,过程中,我和晴晴会一直陪着您。”
洛云舟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宛泽阁”中那些空置的展柜,闪过李宛那双洞悉一切的凤眼,闪过她说“我的小男孩”时的语气。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恐惧与挣扎,已经被一种深沉的、空洞的、接近于献祭者般的平静所取代。
“……安排吧。”他说,“就……明天。”
第二天,在那间被临时改造成类似于无菌处理室的房间里,在专业人员(同样沉默寡言、技术精湛)的操作下,在林薇和苏晴的陪伴下,洛云舟经历了一次“微调”。
过程确实如林薇所说,专业、几乎无痛。但那种身体被冰冷器械触碰、被他人完全掌控、进行着某种“修正”的感觉,以及知道这一切都来自于李宛授意的认知,让这次经历,远比肉体上的任何不适,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当一切结束,他对着镜子,看着耳垂上那更加标准、愈合后会几乎看不出痕迹、但确实“完美”了一些的耳洞,以及身体其他几处被“处理”过的、极其细微的地方,心中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羞耻?恐惧?顺从?还是……一种奇异的、“我更加属于她了”的归属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此以后,他的身体上,不仅有了那身“特别”的内衣,有了光滑的肌肤,有了“女性化”的气质,还有了……来自于她的、通过这些冰冷器械留下的、更加深入肌体的……“印记”。
“宛泽阁”中,那套红色内衣,不再是唯一的“藏品”。
他自己的身体,就是一件正在被不断“修缮”、“完善”的、活的“藏品”。
而那个装着精密工具的金属箱,在经过彻底的消毒处理后,被林薇和苏晴郑重地请进了“宛泽阁”,安放在了中心展柜旁边的一个空置展柜中。
灯光打亮。
冰冷的金属光泽,与旁边那妖异的红色蕾丝,形成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对照。
一件是“结果”,一件是“工具”。
都是她“赐予”的。
都是用来“塑造”他的。
洛云舟站在这两个展柜之间,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彻底地钉在了这两者之间。
再无逃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