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又被一种奇异的、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钝感缓缓托起。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冰冷的、金属器械特有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腥的铁锈味。这味道并不浓烈,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麻药残留的迷雾,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绷紧。
然后,是触觉。下腹部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不是剧烈的疼痛——高级的镇痛泵和残留的麻药很好地压制了那种尖锐的痛楚。而是一种……空洞的、沉重的、带着明确缺失感的钝痛和麻木。仿佛那个区域,不再是身体有机的一部分,而是被粗暴地挖走了一块,然后用冰冷的填充物草草塞上,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虚位。
他想动一动,想确认什么,但身体软绵绵的,不受控制,只有眼皮勉强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无影灯已经熄灭,头顶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视线模糊,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轻薄的被子。可那被子覆盖之下的身体,感觉是如此陌生。
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调动了一下意念,去“感受”那个曾经存在、代表着他某种最原始本能和身份象征的部位。
没有回应。
没有熟悉的、哪怕是微弱的胀感或存在感。只有一片……虚无。一种物理上的、确凿无疑的“不在那里”。
仿佛那里本应有的东西,被连根拔起,留下的不是一个伤口,而是一个概念上的黑洞,一个生理坐标的彻底抹除。那种缺失感,比任何直接的疼痛都更加尖锐,更加……令人恐慌。因为它意味着一种不可逆转的改变,一种对“自我”认知的永久性篡改。
麻药带来的迟钝感正在快速消退,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来自下腹部的异样感。不是单纯的疼,而是一种混合了钝痛、麻木、空洞、甚至还有一丝……奇异的、冰冷的“洁净”感的复杂体感。他能感觉到敷料包裹的触感,能感觉到皮下组织在缓慢愈合的轻微跳动和牵拉,但更核心的,是那种“没了”的认知,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冲击着他刚刚苏醒的意识。
“醒了?” 一个平静无波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是李医生。她似乎一直守在那里。
洛云舟的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他试图发出声音,却只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一杯吸管适时地递到了唇边,是温水。他贪婪地吸了几口,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视线也终于清晰了一些。他看到了李医生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旁边仪器上平稳跳动的数据。
“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就说。”李医生的声音依旧专业,听不出任何情绪。
洛云舟张了张嘴,最终,嘶哑地问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东西……呢?”
李医生似乎明白他问的是什么,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已经按照李董的要求,进行了特殊的生物活性封存处理。您放心,处理得非常完美,会以最‘洁净’、最‘完整’的形态,送到李董指定的地方。”
送到李董指定的地方……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洛云舟心中那扇被麻药和生理不适暂时关闭的门。
空洞的钝痛,冰冷的缺失感,生理上的异样……所有这些,在这一刻,突然被赋予了全新的、扭曲的意义。
它们不再是“失去”的痛苦,而是“奉献”的证明。
是“礼物”被取走包装后,留在“奉献者”身上的印记。
是为她而改变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洛云舟的眼眶,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混杂着痛楚的……荣耀感。
他失去了作为男人的根本,但同时,他也“赢得”了向她证明“彻底归属”的资格。
“李董……她……”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李董已经知道了手术成功的消息。”李医生平静地回答,“她让我转告您:‘好好休养,我等着看你。’”
我等着看你……
这简短的五个字,比任何镇痛剂都有效。洛云舟只觉得下腹那空洞的钝痛,似乎都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带上了一丝甘甜。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在被子下移动了一下手臂,指尖隔着病号服,颤抖地、试探地触碰到了下腹包裹着敷料的区域。
隔着纱布和药物,他触碰到的,是平坦的、带着轻微凹陷的皮肤,以及其下那清晰的、属于“缺失”的轮廓。
那里,曾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雄性特征的源泉,是他与生俱来、也曾引以为傲(哪怕后来变成了负担)的烙印。
现在,它不在了。
以一种物理的、永久的方式,从他身上剥离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真实。伴随着这触感,是脑海中无法抑制地、反复回放的画面——不是手术的具体过程(他那时已无知觉),而是李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说出“我喜欢的小男孩,我等你礼物”时的神情。
那神情,是索取,是命令,也是……一种扭曲的承诺。
现在,他兑现了承诺的第一步,也是最血腥、最彻底的一步。
指尖的冰冷,与脑海中李宛眼眸的冰冷,奇异地重叠在一起。生理上的空洞,与心理上那种“终于完成献祭”的扭曲满足感,交织缠绕。
痛吗?当然是痛的。但那痛楚,如今成了他“忠诚”的勋章,成了他“与众不同”的印记,成了他通往“她身边那个可能位置”的……血淋淋的通行证。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片茫然和虚弱之下,是一种近乎凝固的、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等待着被“验收”的期待。
“我……知道了。”他终于能比较完整地说出这句话,声音虽然嘶哑,却异常平稳,“我会……尽快好起来。”
李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记录了一下仪器数据,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将空间留给了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特殊仪式”的男人,与他自己心中那正在疯狂滋长、彻底扭曲的“新生”。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轻微嗡鸣,和洛云舟自己压抑的、绵长的呼吸声。他静静地躺着,指尖依旧停留在那平坦的、带着疤痕雏形的区域,感受着那份被切割后的、永恒的缺失,也感受着那份因这缺失而到来的、扭曲的“圆满”。
割裂之痛,刻骨铭心。宛影所向,舟身永铭。所谓新生之始,不过是旧“我”被彻底肢解、血淋淋地供奉于她神坛前的……最终完成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