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树科《有我冇我》的时空辩证与存在叩问
在当代汉语诗歌的版图中,方言写作始终保持着某种倔强的边缘姿态,而粤语诗歌更以其独特的音韵系统和语法结构,构建起一道别样的语言风景。树科的《有我冇我》恰如一枚棱镜,透过粤方言特有的语法褶皱,折射出关于时间本质与存在确证的深邃思考。这首短诗以看似简单的词汇回旋,实则编织出一个精密的时空迷宫,其中\"寻日\"(昨日)、\"而家\"(现在)、\"递日\"(他日)不再仅是线性时间轴上的刻度,而成为相互渗透、彼此质疑的存在维度。这个粤语特有的叠词形式叩问身份认同时,实际上已经将海德格尔所谓\"此在\"(dase)的哲学命题,转化为了充满烟火气的方言诗学实践。
粤语独特的语法结构在《有我冇我》中绝非仅是方言色彩的装饰,而是成为了诗歌思维的生成性装置。仲有寻日?这样的疑问句式,通过粤语特有的副词\"仲\"(还)与句末疑问词的搭配,天然携带一种持续性的时间困惑。还有昨天吗?语表达更强烈地暗示\"昨天\"在当下语境中的顽固滞留。特性恰如德里达\"幽灵学\"(hauntology)理论的方言注脚——过去从未真正过去,它始终以幽灵形态萦绕当下。
《有我冇我》全诗仅七行,却包含了五次\"谂\"(想)的变体形式,这种思维动词的高频出现并非偶然。比普通话的\"想\"更具口语化和持续性意味,常暗含反复思量的动作延长。诗人通过这个关键词的重复,在微观层面实践了诗歌主题的时空回环。策略令人想起保罗·策兰诗歌中的\"语言结晶体\"——通过最小化的语言材料实现最大化的意义密度。
《有我冇我》的成功不仅在于其哲学深度,更在于它证明了方言可以成为现代诗思的有效载体。留的古汉语成分(如\"谂\"对应古汉语的\"念\")与独特语法结构,为诗歌提供了标准汉语难以企及的表达可能。这样的叠词叩问身份时,他实际上是在邀请读者重新思考语言与存在的关系——我们是用语言表达预先存在的思想,还是思想本身就在语言形式中生成?
从文学史角度看,《有我冇我》延续了也革新了方言诗歌的传统。它既不同于韩邦庆《海上花列传》中以吴语写就的世情描摹,也有别于黄遵宪\"我手写我口\"的启蒙主张。树科的粤语诗学将方言提升至存在思考的高度,证明边缘语言同样能够处理普世性哲学命题。实践呼应了德勒兹\"小文学\"(or literature)的概念——用主流语言中的非主流表达,创造解辖域化的革命性文本。
《有我冇我》以其精炼的方言表达,实现了对时间本质的诗性探索。在这个标准汉语日益同质化的时代,树科的粤语诗学证明了边缘语言的哲学潜力。不断回响,我们听到的不仅是一个方言词汇的韵律,更是所有现代人对存在确证的永恒追问。这首诗最终告诉我们:或许正如本雅明所说,真理不在于表达什么,而在于表达方式本身——而方言,恰恰可能是抵达某些真理的特快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