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送到陈敬忠案头时,原市委书记周仲文也在旁边,陈敬忠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沉默了足足五分钟,才抬头看他:“这封信,除了我们俩,还有谁见过?”
“信访局局长直接密封送过来的,全程没经过其他人手。”陈敬忠当时的回答斩钉截铁,可心里却打了个突。信访局的密封件,按理说不会有外泄的可能,可昨天下午,他去发改委对接自贸区申报数据时,却听见综合科的两个科员在茶水间窃窃私语,隐约提到“新港区有人要栽跟头”“招标的事要爆雷”。
风声漏得这么快,绝不是巧合。
陈敬忠的车刚驶出新城区,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想知道匿名信的底细,晚上八点,老渡口的望海茶馆,单独来。”
他猛地踩了刹车,后车的喇叭声在身后尖锐响起。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老渡口是茂东老城区的犄角旮旯,望海茶馆开在海边的老木楼里,老板是个姓王的老头,据说早年在体制内待过,后来辞职开了茶馆,成了不少人私下交换信息的“据点”。
去,还是不去?陈敬忠犹豫了。他当秘书多年,最清楚“私下会面”的风险,可那封匿名信像根刺,扎在他心头——李海涛是原市委书记周仲文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从乡镇书记一步步走到管委会副主任,是新港区开发的“功臣”,如果举报属实,不仅自贸区申报会受影响,周仲文的用人眼光也会被质疑;可如果是栽赃,那这背后的人,目的恐怕不只是搞掉一个李海涛那么简单。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咬咬牙,把车停在老城区的一个公共停车场,步行往老渡口走。江风更凉了,卷着江水的腥气,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望江茶馆的灯笼在夜色里晃悠,木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今日有茶”的木牌。
推开门,茶香混着檀木香扑面而来。老王头坐在吧台后擦茶杯,抬眼瞥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朝二楼临窗的雅间努了努嘴。陈敬忠拾级而上,木楼梯吱呀作响,二楼的雅间门没关严,留了条缝,他刚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秘书,别来无恙啊。”
雅间里的人转过身,陈敬忠瞳孔骤缩——是市商务局副局长方明远。
方明远比陈敬忠大三岁,两人是党校同学,当年在中青班还住过一个宿舍。后来陈敬忠进了市委办,方明远去了商务局,起初还时有往来,可自从方明远去年竞争局长位置失利,就渐渐和他疏远了,甚至在一些公开场合,还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方局,是你?”陈敬忠定了定神,反手关上雅间门,“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会来?”方明远笑了笑,给他倒了杯热茶,茶叶在青瓷杯里舒展,是茂东本地的云雾茶,“匿名信的事,我比你早三天知道。而且我还知道,这封信不止送到了市委,还送到了省纪委,甚至……境外。”
“境外?”陈敬忠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方明远放下茶壶,脸色沉了下来:“上周我去省商务厅对接跨境电商试点,碰见了省厅的老朋友,他偷偷跟我说,有境外资本机构通过香港的渠道,向省发改委递交了一份‘新港区投资风险评估报告’,里面的内容,和这封匿名信几乎如出一辙,只不过措辞更‘专业’,把李海涛的‘个人问题’,上升到了‘新港区营商环境恶劣’‘政府公信力不足’的高度。”
陈敬忠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杯沿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涩。他忽然想起周仲文上周在常委会上说的话,茂东申请自贸区,最大的竞争对手是邻市的滨海新区,而滨海新区背后,站着几家实力雄厚的境外财团。此前就有消息传,境外资本想通过参股滨海新区的港口项目,介入粤西的物流枢纽布局,而茂东新港区一旦获批自贸区,就会彻底截断他们的布局。
“境外资本想借匿名信的事,搅黄我们的自贸区申报?”陈敬忠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止。”方明远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我查到,给省厅递‘风险评估报告’的境外机构,叫‘亚太资本’,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李海涛的大学同学,现在的茂东市外贸协会会长张启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张启明这个名字,陈敬忠并不陌生。此人是茂东的“商界能人”,早年做进出口贸易发家,后来牵头成立了外贸协会,经常以“企业家代表”的身份出现在各类政企座谈会上,和市里的不少领导都走得很近,包括李海涛。上个月新港区举办跨境电商推介会,张启明还作为嘉宾上台发言,当时李海涛就坐在他旁边,两人谈笑风生,关系看起来十分融洽。
“你的意思是,匿名信是张启明联合境外资本搞出来的?”陈敬忠皱紧眉头,“可他为什么要针对李海涛?李海涛是新港区的副区长,项目顺利推进,对他的外贸生意也有好处啊。”
“好处?”方明远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照片是在一家高档西餐厅拍的,角度有些隐蔽,画面里,李海涛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红酒,两人面前还摊着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上,隐约能看到“新港区保税仓库合作协议”的字样。照片的右下角,有个模糊的日期水印——上个月十五号,正是跨境电商推介会的第二天。
“这个外国人,是亚太资本的中国区负责人,叫罗伯特。”方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我托人查了,那天晚上他们谈了三个小时,之后李海涛就突然叫停了保税物流中心的二期招标,理由是‘优化方案’,可实际上,是把原本定好的本地企业标段,悄悄留给了亚太资本参股的一家外地公司。”
陈敬忠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清明。他终于明白匿名信的真正用意——张启明和亚太资本,先是想拉拢李海涛,让他把项目交给境外资本,可李海涛大概率是既想拿本地建筑商的好处,又不愿得罪境外资本,两头周旋,才引来了报复。匿名信表面是举报李海涛贪腐,实则是想借反腐的名义,把水搅浑,让新港区的项目停滞,进而让境外资本有可乘之机,甚至拖垮自贸区的申报。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敬忠盯着方明远,他太清楚官场的规则,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方明远端起茶杯,指尖有些颤抖:“我去年竞争局长,就是因为被人举报‘与境外企业有不正当往来’,才落了选。后来我才知道,那封举报信,就是张启明找人写的。他想扶持自己的人上位,好掌控茂东的外贸渠道。我咽不下这口气,更不想看着茂东的自贸区,毁在这帮人的手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陈敬忠忽然想起,去年方明远落选后,曾在党校同学聚会上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他的肩膀说:“敬忠,咱们在党校学的是‘为地方谋发展’,可有些人,眼里只有自己的腰包。”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老王头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慌张:“小陈,外面有辆车一直停着,车牌是外地的,刚才还下来两个人,往楼上看呢!”
陈敬忠心里一咯噔,抓起桌上的照片塞进兜里,对方明远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分开走。”
方明远点点头,抓起包就往楼梯口走,刚到楼梯拐角,就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陈敬忠当机立断,拉开雅间的后窗,后窗连着一条窄窄的消防通道,直通江边。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的人影已经到了二楼楼梯口,他压低声音喊了句“快走”,自己也翻窗跳了出去。
消防通道年久失修,铁栏杆锈迹斑斑,踩上去晃悠悠的。江风灌进衣领,陈敬忠的衬衫瞬间被打透,他扶着栏杆往下挪,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撞在栏杆上,后腰传来一阵钝痛。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喊:“别让他跑了!”
他咬着牙,加快了速度,终于摸到了地面。海边停着一艘小渔船,船老大正收拾渔网,陈敬忠冲过去,掏出钱包里所有的现金塞给他:“师傅,送我到对岸,快!”
船老大看了眼他身后的人影,二话不说,解开缆绳,撑着竹篙就把船划了出去。夜色里,江水翻着暗涌,对岸的灯火越来越近,陈敬忠趴在船舷上,大口喘着气,后腰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伸手一摸,掌心竟沾了点黏糊糊的温热——刚才撞栏杆时,被锈铁片划开了一道口子。
渔船靠岸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陈敬忠谢过船老大,沿着江边的小路往市区走,刚走没多远,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仲文的电话。
“敬忠,你在哪?”周仲文的声音带着一丝焦灼,“刚接到省纪委电话,他们明天要派人来茂东,调查新港区的举报信。还有,李海涛……刚才在家门口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
陈敬忠的脚步猛地顿住。李海涛被打,省纪委连夜要来人,这一连串的动作,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且算准了时间,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周书记,我马上回去,有重要情况向您汇报。”陈敬忠攥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挂了电话,他抬头望向海面,对岸的望海茶馆已经隐没在夜色里,只有那盏灯笼还在摇晃。海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巨大的船体劈开海水,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像极了茂东此刻的处境——看似风平浪静的水面下,早已是暗流汹涌。
回到市委家属大院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周仲文的书房还亮着灯,陈敬忠推门进去,看见周仲文正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新港区的位置上反复摩挲。桌上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敬忠,你来了。”周仲文转过身,看见他腰间渗出来的血迹,眉头立刻皱紧,“怎么回事?”
“一点小伤,不碍事。”陈敬忠摆摆手,把今晚在望海茶馆的遭遇,以及方明远提供的信息和照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周仲文听完,拿起照片看了许久,重重地拍在桌上:“果然是亚太资本在搞鬼!他们不仅想搅黄自贸区,还想吞掉新港区的核心项目!”
“那李海涛……”陈敬忠犹豫着开口,他知道,李海涛的问题,恐怕没那么简单。
“李海涛那边,我已经让市纪委先去医院了解情况了。”周仲文叹了口气,“他在新港区干了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可要是真和境外资本勾连,或者真有贪腐问题,谁也保不住他。”
就在这时,原市委书记周仲文的秘书匆匆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文件:“书记,刚收到的紧急情报,亚太资本今天下午和滨海新区签了一份意向协议,承诺投资二十亿,助力滨海新区申报自贸区。”
陈敬忠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亚太资本的目标不止是茂东的新港区,他们是想通过“扶持滨海、打压茂东”,在粤西的自贸区之争里,占据主导权,进而掌控整个粤西的跨境物流和贸易通道。
“好一招釜底抽薪。”周仲文的脸色铁青,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敬忠,你还记得我们去省里汇报自贸区方案时,省长说的话吗?他说,粤西的自贸区,要给真正能‘守得住、用得好’的城市。现在,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陈敬忠走到周仲文身边,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墙上的茂东市地图上。新港区的位置,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红点,可它背后,是茂东几十万百姓的期待,是整个粤西的发展机遇。
“周书记,”陈敬忠的声音很稳,“匿名信的事,我去查;境外资本的渗透,我去对接商务和海关部门;李海涛的问题,配合纪委查清。自贸区的申报,绝不能停。”
周仲文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这是我的职责。”陈敬忠挺直脊背,后腰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凌晨一点,陈敬忠才回到自己的宿舍。他简单处理了伤口,就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晚的信息。匿名信的源头、亚太资本的布局、张启明的动机、李海涛的双面性……一条条线索在他的笔记本上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必须在这张网里,找到破局的口子。
窗外的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清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桌上,照亮了笔记本上的一行字:“自贸区,是茂东的机遇,也是博弈的战场。”
他写着写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段录音。他点开,里面传来张启明和罗伯特的对话——
“只要茂东的自贸区黄了,滨海那边就是我们的天下。”
“李海涛那边,还能控制住吗?”
“控制不住就换掉,反正匿名信已经送出去了,省纪委也来人了,他翻不了身。”
“还有那个陈敬忠,今晚在望江茶馆坏了我们的事,得给他点教训。”
陈敬忠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录音还在继续,可他已经听不清后面的内容了。原来,今晚的围堵,是张启明和亚太资本的手笔。他们不仅要搞掉李海涛,还要除掉他这个“障碍”。
夜色更深了,远处的新港区传来塔吊的轰鸣声,那是工人们在连夜赶工。陈敬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路灯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金色的河,河的尽头,是新港区的方向。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匿名信的背后,是张启明和境外资本的联手;李海涛的身上,藏着项目招标的猫腻和跨境合作的秘密;省纪委的到来,会让整个茂东的官场氛围瞬间紧张;而滨海新区和亚太资本的协议,更是给茂东的自贸区申报,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他掏出手机,给方明远发了条短信:“注意安全,明天上午九点,发改委会议室,碰头。”
发完短信,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了自贸区的申报材料。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坚定,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陈敬忠终于写完了一份关于境外资本渗透风险的分析报告,他抬头看了眼窗外,朝阳正从江面上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新港区的塔吊上,也洒在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仲文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早餐:“熬了一夜?先吃点东西。”
陈敬忠接过早餐,刚咬了一口包子,就听见周仲文说:“省纪委的人,已经到楼下了。还有,海关总署的调研组,后天要来茂东考察。”
陈敬忠的动作顿住,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凝重。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将是茂东自贸区申报路上最关键的“硬仗”,而他,必须站在最前线,拨开迷雾,守住茂东的机遇。
而那封匿名信的后续,境外资本的下一步动作,李海涛身上的秘密,还有方明远提到的张启明的旧怨,都像一团团迷雾,笼罩在茂东的上空。更让他不安的是,昨晚围堵他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是张启明,还是亚太资本,或者是……茂东官场里,还有隐藏的“内鬼”?
朝阳彻底跃出海面,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座城市,可陈敬忠的心里,却沉甸甸的。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博弈,也将在晨光里,拉开更激烈的序幕。自贸区的筹备之路,注定荆棘丛生,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只是他不知道,这场博弈的背后,还藏着多少他看不见的暗流,又有多少人,在等着看茂东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