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涤荡邪祟的宏大惊魂钟,余韵如同水波般在恶狗岭荒芜的山石间缓缓扩散,将那些凶戾的犬灵暂时镇压回了巢穴。空气中弥漫的暴虐煞气被驱散了不少,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
林道人的元神,如同一点即将燃尽的残烛,在这短暂的“安宁”中艰难地维持着不灭。他不敢停留,强撑着那几乎要彻底涣散的意识,循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向着恶狗岭的深处“挪动”。
每“移动”一寸,都感觉像是在粘稠的胶水中挣扎,元神的本源在飞速流逝。周围的景象在模糊的感知中扭曲、变形,暗红色的怪石如同蹲伏的巨兽,投下狰狞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意念转动间的片刻,前方灰暗的雾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一条更加狭窄、两侧山崖如同刀劈斧凿般陡峭的山脊小路,出现在“眼前”。
而就在那小路的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斜的、饱经风霜的黑色石碑。石碑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物质,刻着三个扭曲的大字:
金 鸡 山
一股远比恶狗岭更加锐利、更加具有穿透性的凶煞之气,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钢针,从那山脊小路上扑面而来!这煞气并非暴虐,而是一种极致的锋锐与贪婪!
林道人的元神猛地一“颤”,几乎要当场溃散!
金鸡山!地府又一着名凶险之地!传说中盘踞着无数铁喙钢爪、专啄鬼魂眼目的凶恶鸡灵!它们比恶狗更加敏锐,更加难以欺骗!
前有狼,后有虎。恶狗岭的钟声不知能镇压那些犬灵多久,而眼前这金鸡山,更是十死无生之局!
退?退回去面对可能已经恢复凶性的恶犬?亦是死路。
进?以他此刻的状态,闯入金鸡山,无异于自投罗网,顷刻间便会被啄食殆尽!
绝境!真正的绝境!
林道人那黯淡的元神之光剧烈地闪烁起来,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与不甘,几乎要将他最后一点意识吞噬。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
不!不能放弃!
汪婷婷还在阳间苦苦支撑!封门村的邪阵尚未破除!他林守正修道一生,岂能倒在这阴司路上?!
一股源自道心的不屈意志,如同压榨生命最后潜力般,强行稳住了即将溃散的元神。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条凶煞之气弥漫的山脊小路,大脑(或者说元神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推演。
硬闯必死无疑!必须智取!
金鸡铁喙钢爪喜啄眼目敏锐
这些特性在他残存的记忆碎片中飞速组合。
突然,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意识!
阳气!纯阳之气!
这些地府凶物,虽凶戾,但其本质仍是阴煞之体!对于至阳至刚的气息,有着天生的畏惧与排斥!之前在恶狗岭模拟阳间食物气息能奏效,便是利用了这一点!
而他现在,虽然元神濒临湮灭,但其本源,仍是万中无一的“纯阳道体”所化的一点先天灵光!这纯阳本质,是他最大的弱点(在此地如同黑夜明灯),但或许也能成为他最后的护身符?乃至武器?!
只是,该如何运用?直接散发纯阳气息?那无异于告诉整座金鸡山的凶物“开饭了”,瞬间就会引来围攻!
必须收敛!极致的收敛!然后在关键时刻,如同火药般,瞬间引爆!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元神中迅速成型。
他不再犹豫,将自身那点本就微弱的元神之光,强行压缩、再压缩!如同将一颗星辰坍缩成黑洞,将所有纯阳本质与灵性波动,都死死地锁在元神最核心的一点,外表看去,几乎与周围那些浑噩、阴冷的游魂残片无异!
然后,他“操控”着这团高度凝聚、死气沉沉的元神能量,如同投石问路般,小心翼翼地“滚”上了那条狭窄陡峭的金鸡山山脊小路!
就在他踏上小路的瞬间——
“咯咯咯——!!!”
“咻——!!!”
尖锐刺耳、仿佛能撕裂魂体的鸡鸣声,从山脊两侧那刀削般的悬崖上骤然响起!紧接着,无数道如同黑色闪电般的身影,扑棱着由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翅膀,如同箭雨般,从四面八方激射而下!
那是一只只体型硕大、双目赤红如血、喙如弯钩铁锥、爪似精钢利刃的凶鸡!它们的目标,正是路上那些浑噩游魂最脆弱、也最“美味”的部位——眼睛!
一时间,整个山脊小路上,鸡鸣阵阵,阴风呼啸!那些飘荡的游魂,被这些铁喙鸡灵轻易地追上,锋利的喙部如同凿子般狠狠啄下!没有惨叫,只有魂体被撕裂时发出的、细微的“噗嗤”声,以及凶鸡们满足的吞咽声!
地狱绘图,莫过于此!
林道人高度凝聚、伪装成残魂的元神,在这“鸡群”的扑击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他不敢有丝毫异动,甚至连“躲避”都不敢做得太明显,只能凭借着对能量轨迹的微妙感知,在那密集的扑击缝隙中,如同游鱼般艰难地穿梭、挪移。
好几次,那冰冷的、带着破魂之力的铁喙,几乎是擦着他的元神边缘掠过,带来的寒意让他灵光摇曳,几乎要维持不住那极致的压缩状态!
不能慌!不能乱!
他死死守住心神,将所有的计算与反应都提升到极限。他“看”到,那些凶鸡虽然敏锐,但似乎主要依靠对“魂体波动”和“阴气流向”的感知来锁定目标。只要他保持极致的能量内敛,模拟出残魂的麻木与缓慢,就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被注意的风险。
同时,他也在仔细观察这些凶鸡的行为模式。他发现,它们似乎有着某种“领地”意识,不同的凶鸡群占据着山脊的不同段落,彼此之间甚至会为了争夺“肥美”的游魂而发生短暂的争斗。
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一个念头闪过。
他小心翼翼地,在躲避扑击的间隙,极其轻微地、用元神之力“拨动”了一下前方不远处,两个不同“鸡群”势力范围交界处的一缕微弱阴气。
这扰动微乎其微,但对于那些感知敏锐的凶鸡而言,却如同平静水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
“咯咯?!”
两只分别来自不同群体的凶鸡,几乎同时注意到了这缕异常的阴气波动,赤红的鸡眼中瞬间充满了警惕与敌意!它们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普通游魂,猛地转向对方,发出威胁的鸣叫,铁喙互啄,钢爪对撕,瞬间斗在了一处!
而它们这一争斗,立刻引来了各自群体中其他凶鸡的注意,一场小规模的混战,就在那交界处爆发开来!
机会!
林道人心中一动,立刻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加速向前“穿梭”!他从那些争斗凶鸡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穿过,如同鬼魅般,迅速通过了这一段最危险的路程!
然而,好景不长。金鸡山的路,还很长。越往深处,盘踞的凶鸡似乎越发强大,感知也越发敏锐。他之前的小伎俩,在更强大的鸡灵面前,效果大打折扣。
而且,长时间维持极致的能量压缩和内敛,对他这濒临溃散的元神而言,是巨大的负担。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那核心的一点纯阳灵光,如同超负荷运转的引擎,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快到极限了
前方,山脊小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但那一段路,盘踞的凶鸡数量最多,气息也最为凶戾!其中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羽毛呈现出暗金色,铁喙之上甚至隐隐有符文流转,它屹立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赤红的眼眸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下方每一个经过的魂体,散发着远超同类的威压!
那是鸡王?!
林道人的心沉到了谷底。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在这鸡王的注视下蒙混过关!
怎么办?!
退?已无退路!进?必死无疑!
就在他进退维谷、意识即将被绝望吞噬的刹那——
他猛地“看”向了那只暗金鸡王!看向了它那锐利无比、仿佛能洞穿虚妄的眼眸!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的念头,如同最后的赌博,在他元神中炸开!
纯阳本质是弱点,也是最强的矛!
既然隐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他将那压缩到极致的元神核心,猛地“点燃”!
不是散发,而是如同引爆一颗微型的太阳,将其中蕴含的最后一点纯阳道体的本源之力,以一种极其短暂、极其爆烈的方式,轰然释放出来!
“轰——!!!”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般,以林道人的元神为中心,骤然闪耀!至阳至刚、克尽天下阴邪的气息,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金鸡山山脊!
“咯咯咯——!!!”
“嗷——!!!”
刹那间,所有的凶鸡,包括那只威风凛凛的暗金鸡王,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眼睛,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充满痛苦与恐惧的尖鸣!它们那赤红的眼眸在这纯粹阳光的冲击下,仿佛要燃烧起来,纷纷惊恐万状地扑棱着翅膀,拼命向后退缩,撞在山崖上,跌落进深渊,乱成一团!
那至阳的光芒,对于它们这些纯粹阴煞之体而言,是剧毒!是毁灭!
而林道人,在引爆这最后本源的瞬间,整个“存在”都仿佛要彻底融化、蒸发!他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光芒中飞速消散
但他强行锁定了最后一丝执念——冲过去!
借着这纯阳爆发制造的、短暂到不能再短暂的混乱与空隙,他那已然开始崩解、如同流光碎影般的元神,用尽了这存在于世的最后一点力量,如同离弦之箭,冲过了那最后一段山脊,冲向了小路的尽头
光芒散尽。
金鸡山上,只留下无数惊魂未定、依旧在痛苦嘶鸣的凶鸡。
而林道人的元神已然消失不见。
是成功渡过了金鸡山?还是在最后的本源爆发中,彻底湮灭,魂飞魄散?
无人知晓。
唯有那山脊尽头,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在无声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