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无情地炙烤着废弃角落的水泥地,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铁锈的干燥气味。远处城市的背景音——模糊的车流、隐约的施工轰鸣、甚至几声清脆的鸟鸣——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传来,清晰可闻,却无法真正触及内心。
小王终于从极致的惊恐中稍微找回了一丝神智。他瘫坐在地上,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又看了看躺在地上气息奄奄、近乎透明的林道人,最后目光落在了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注视着林道人的黄明珠身上。
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巨大委屈和后怕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
“呜呜呜”他先是低声啜泣,肩膀剧烈地耸动,随即这哭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嚎啕大哭。“出来了我们出来了我还活着呜呜呜”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黄明珠身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将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埋在她的作战服袖子上,哭得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人的孩子。新完夲鰰颤 耕芯醉快他的哭声在空旷的角落里回荡,充满了宣泄与一种近乎虚脱的释放。
黄明珠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小王抓着她的手臂痛哭。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地上的林道人,但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到了更遥远、更冰冷的东西。
小王的哭声,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生还”的事实,却也更加残酷地凸显出那份缺失。
是的,他们出来了。
小王在哭,为了活下来而哭。
她也应该感到庆幸,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空虚?
那空虚如此巨大,如此深邃,仿佛在她胸腔里凿开了一个黑洞,连方才地狱逃生的惊悸、后背的疼痛、乃至对林道人伤势的担忧,都被这黑洞无声地吞噬了进去,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最后的画面——
汪婷婷那决绝扑向《无间轮回谱》的背影。
她那凝聚了最后生命力的、嘶哑的呐喊——“记录真相!”
她那在诅咒黑光中,回头深深凝视林道人的眼神。
她那清晰无比、却无声的口型:“活下去,记得我。”
最后是那身躯化为璀璨而残酷的琉璃碎影,彻底消散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地锉掉一块。
那个总是带着笔记本和录音笔,对真相有着近乎执拗追求的记者;
那个在恐惧时会颤抖,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凭借直觉发现线索的同伴;
那个会在休整时,偷偷分享能量棒,眼里带着对未来的些许憧憬的年轻女孩
她不见了。
不是牺牲,不是死亡,是抹除。
他们回到了阳光之下,但阳光却照不到她存在过的任何痕迹。
黄明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没有被他抓住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那里,没有疼痛,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心跳的存在,仿佛那里也随着汪婷婷的消散,而变成了一块坚硬的、不会跳动的石头。
小王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黄明珠,似乎终于察觉到她的异常沉默和那过于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的表情。
“黄黄主任?”他有些不安地小声唤道,“我们我们安全了对吧?林顾问他他也会没事的,对吧?”
黄明珠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终于从小王脸上移开,再次投向了地上的林道人。
林道人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那微弱的生机如同蛛丝般纤细,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他的眉头在昏迷中微微蹙起,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痛苦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来自道基尽毁、神魂破碎的根源性创伤。
他听不到小王的哭声,也感受不到这真实的阳光。
他或许,还沉浸在那场焚尽一切的疯狂复仇,以及那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最后的凝视里。
三个人。
一个在宣泄着活下来的复杂情绪。
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承载着无尽的痛苦与失去。
而她,黄明珠,站在这里,站在明媚的阳光下,却感觉自己比在黑暗绝望的地狱中,更加孤独。
那份由汪婷婷的存在所填补的、团队中不可或缺的敏锐、执着与人性温度,随着她的消失,而被彻底抽离了。留下的,是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
真实的空虚,并非一无所有。
而是明明拥有了一些东西(生命、阳光、现实),却因为失去了更重要的部分,而使得这拥有本身,都变得苍白、无力,甚至令人窒息。
她缓缓闭上眼睛,仰起头,任由阳光灼烤着她的脸庞,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暖意,驱散那彻骨的冰寒。
但阳光越是炽热,那份源于失去的空洞,就越是清晰,越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