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各地陆续出现有关神经性异常反应的病例报告,患者主要症状表现为短时间内精力旺盛、亢奋、无眠,渐而产生迷幻,谵语。
通过核磁检测发现,这些患者的大脑神经元细胞正在加速分裂,部分核苷酸阵列的结构与序列产生了非同寻常的突变。
这一变化明显加快了人类大脑进化的速度,使得人类的身体难以承载如此重负,最终引发崩溃。
出现病症的患者通常会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陷入昏迷,继而因脑血管破裂死亡,整个周期不会超过二十天。
病症开始在全球多点出现,并且有全面爆发的趋势,这对于人类的震撼与打击不啻一场惨烈的核爆。
部分民众开始丧失理性。成千上万的人们聚集在各地的广场上终日哀悼哭泣,仿佛在为自己不久于人世的生命提前举行葬礼。
而有的人则加入一些宣扬末日审判的极端宗教,进行了某种神秘、繁复且规模庞大的集体自杀仪式。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在一家专为月球基地生产重力发生器的公司做系统调试工作。
公司的几位股东都与父亲交好,所以虽然我在术业方面谈不上精湛,但还是凭借着这层关系,顺利地拿到了这个令旁人羡慕不已的职位。这将使我在未来有机会前往月球基地。
这一点毋庸置疑,无论是月球还是火星,建造可供人类长期居住的基地,都将是一个无比巨大、系统且漫长的世纪工程。
即使在未来的十年间将第一阶段顺利完成,最多也只能容纳一百万人。这对于总人口达七十亿的人类社会,不啻杯水车薪。所以,首批进驻人员的选拔将无比严苛,而如果入选,无疑是极为幸运的。
在对外公示的首批移民遴选标准中,入选条件首先对年龄作出了严格界定,六十周岁以上的高龄人员与十周岁以下的儿童被排除在外。
其次便是要接受全面系统的健康检查,存在重大疾病或隐患,以及家族中有严重疾病遗传史的人员也不得入选。
在此基础之上,入选人员将从专业属性上进行划分,包括各领域的顶级专家学者、基因筛查结果优异的青年、负责基地日常运行维护的技术人员,以及同步展开基地二期建设的工作人员。
当然,这套方案并不包括各国政要以及商企两界的大佬。
而我将有幸以二期基地建设工作人员的身份,得到首批入驻月球的资格。
小妹还在上学,十六岁的她学习的是微重力下的无土栽培技术。
这个专业同样炙手可热,作为未来服务月球基地的定向专业,她将凭借这一技之长,与我同往月球,开始全新的生活。
我和小妹能享此殊荣,全在于父亲竭尽所能地努力与争取。身为一家核动力飞船核心控制系统研发公司的执行董事,平素谦逊和善的父亲在业内人脉颇广。
虽然非常时期星际移民的指标一票难求,但父亲为了让我们在末日来临之时可以活下去,可谓倾尽所有,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对末日守时而至的理想希冀中,如今情形陡然而变,让人猝不及防。末日灾变挥舞着嗜血的利刃,呼啸着降临到了世人头顶,比模型推算的时间早了整整十年。
月球与火星基地只完成了动力系统与基础实验室的搭建,而生活与相关配套区域的建设尚处在初级阶段,没有三到五年的时间根本无法投入使用。
父亲的工作一下子忙碌起来,每天都有各种会议要开到极晚的光景。
他的脸色愈发严峻,在家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短。即使在家,他也少言寡语,会长时间将自己锁在书房,陷入一种近乎呆滞的沉思之中。
母亲从未当着我和小妹的面问起过父亲的工作,似乎她对打听到一些旁人所不知却极关心的内幕兴趣索然。
但显然,她是知情的,因为每天早起在她眼神中渐增的忧戚,都将事态的严峻程度表露无遗。
骤然起变的局势带来的紧张与绝望影响着每一个人。人们普遍猜测,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星际移民方案恐怕难逃夭折的厄运。
全世界数以亿计的人们都将无望地等待着灾变的降临,共同接受终极末日的无情审判。
病症与死亡引发的灾变持续在全球蔓延,不徐不疾,仿佛水到渠成,吞没着一座座曾经充满生机的城市,收割着越来越多人类脆弱的生命。
从最初的几十例到几千例,直至上万例,当灾变持续肆虐半年之后,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人们在这场灾难中被夺去生命。人们束手无措,只能眼睁睁目睹着身边一场又一场生离死别的悲剧发生。
但星际移民计划并没有终止。国际社会开始争分夺秒,全负荷加速飞船与地外基地建设。
人类社会要在种群彻底灭绝之前,尽可能将更多符合标准的同类送上太空。在那陌生严酷却蕴含微弱生机的异域星球,人类必须为自己的生存繁衍保留一丝希望的火种。
为了提高运力,各国政府开始将各地的核电站,甚至核武器尽数拆卸,将其中的核燃料提取出来用以飞船发射,或运往月球与火星基地作为能源使用。
人类恐怕从未想到地球会有一天全面实现无核武化,而这一前人梦寐以求的美好夙愿竟来得如此悲凉与无奈,令人唏嘘不已。
由于基地尚未真正完工,所以原计划中的移民人数被大大压减。优先移民的标准简化成了知识延续与优良基因两大要素,希望以此最大限度地将人类的文明与血脉以最理想的方式保留下来。
然而这也就意味着,原本作为服务与建设的人员编制将被大大压缩,我与小妹都将因为资格不够最终从名单中被剔除。
正当我们即将陷入彻底崩溃的绝望之际,全球主要国家却不约而同突然曝光了一项在此前被视为绝密的重大工程——人体冷冻存储计划。
这个被雪藏的计划旨在将人体在生物体征稳定的状态下快速冷冻,存入可持久供给能源的装置中,待灾难过后再解冻恢复生命体征,使人重获新生。这期间等待的时间也许是几十年,也许会长达几个世纪。
在曝光的计划中,全球各地已经在过去的几年间秘密修建了数百座提供这种冷冻与存储的超大规模基地,每一座基地都可以存放近万名人员。
也就是说,将有近百万的人类可以通过这项技术将自己的躯体保存下来,待日后危机解除之时恢复生机,重见天日。
虽然这项计划相对全球总人口数量同样也是杯水车薪,但毕竟会有近百万人获得一个重生的机会,这无疑为人类不致灭亡提供了另一份保险。
不过它本身的不确定性,同样令人们质疑与忧虑。这些基地被设计为无人看守的模式,这也就意味着在未来的时间里,这些基地将完全依赖于电脑程序自主运行。
当地球之上活着的人类彻底消失,基地一旦发生故障,将无人可以维护。一切将全部依靠电脑来自行分析、判断、排除,而被冰冻其中的人们只能听天由命,或生或死全然不受掌控。
此外,还有一点更令人担忧。可以想见,即使在未来末日灾变果真有结束的那一天,负责将这近百万名人类成员唤醒的工作只能交给如今移民外太空的人类后裔来完成。
到那时,他们是否真的愿意接纳这些沉睡于冰冷世界中的前辈吗?
然而人类已经没有时间在这些技术与伦理的问题上喋喋不休,无尽纠缠了。不管未来会遭遇怎样的不测,这一线活的希望总要去争取,尽管其充满了变数,暗含着凶患。
但就是这样一项充满着巨大不确定性的自救方案,想要从中争得一席之地也绝非易事。
如同星际移民一样,选拔的过程异常严苛,知识与技能的储备被视为重要的标准。每一个即将冷冻的人都经过严格的调查与测试,以确保在未来苏醒之时,对人类文明的复兴具有积极的贡献。
人们笃信不管未来人类的前途如何叵测,只要文明之火得以延续,人类就拥有新生的希望。
财富与权势不再享有特权,虽然依旧留给他们一定比例的配额,却被挤压得少之又少。这些人在未来一无是处,富足的金钱与尊贵的地位在那个时代将荡然无存,等待着他们的命运或许将无比凄楚。
父亲将自己在公司中所拥有的全部资产进行了转让,从而换取到一个弥足珍贵的名额,他将这一指标留给了我。
在那个沉浸着无限悲伤的夜晚,在他昏暗的书房里,他向我宣布了这项决定。那一刻父亲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果决中透出一种释然。
他以异常坚定的口吻对我说,这是他唯一的选择,是他需要兑现的承诺,也是他必须履行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