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最大的问题,是要先搞清这个男人的底细。
对方安然自适,显出掌控全局的从容淡定,而我却一无所知。
我无法判断他是敌是友,只得告诫自己沉住气,不能过早显露急躁。
静观其变,我保持着沉默,注视着他用餐。
但当我不自觉地将注意力聚集到他正惬意享用的美食上时,完全出于生理机能的自主反应被陡然强化。
我的目光变得呆滞,口中唾津愈发潜溢,胃肠也配合着毫不争气地隆隆鸣响起来。
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对了,你饿了吧?先吃东西。”
说罢,他拍了下右手畔的一隅桌角,唤出了一面可触碰操作的显示屏。
他轻点几下,我桌前的一片区域便翻转过来,变出一份餐食。
正当我惊诧于这宛如魔术一般的操作时,那人又道:“你应该好久没有正常饮食了,所以我给你定制了一份营养恢复餐,好消化,你慢慢吃,别着急,让你的胃部适应一下。”
我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于是点头以示感谢,大口用起餐来。
盘中食物软滑细腻,尚算可口,但味道颇有些古怪。
我品不出究竟是何种食材,似菜泥,似肉酱,又似乳酪,但又仿佛都不尽相同。
我怀疑自己的味觉系统是否因长期休眠变得有些混乱,以至于丧失了对正确滋味的感知。
但眼下饥饿感主导一切,这点缺失也就不必太过计较了。
那人仿佛知道我心中的疑惑,用手中的汤匙轻轻敲了下他面前的餐盘边沿。
“飞船上的食物都是用酵母做的,味道会有点怪,不过营养很高,很好消化,尤其适合你。”
我抬头望向他,对他的言语不置可否,现场气氛略显尴尬。
此时他已经吃完,将手中的餐具放到一边,于是我们之间的角色就此互换,我自顾自地狼吞虎咽,而他开始专注打量起我来。
一时间,原本不大的餐厅里除去我咀嚼时发出的急促且细微的声响,以及匙勺餐盘互碰时产生的乏味音调,再无其他声音。
空气仿佛凝结一般,变得格外沉寂。
其实,此刻的我虽然依旧一副吃态,但我发现在吃到一半时便已经有了明显的果腹之感。
想来刚才那汹涌而来的饥饿感或许只是精神层面的假象,是对食物与生俱来的一种亲和与渴望。
而我之所以保持着吃态,不首先与他对话,只是不想过早暴露出自己的无知。
那人仿佛倒也不急,耐心等待着我吃尽盘中之餐,而当我用眼角扫触到他的眼神时,一种似是而非的微笑便映到我的眼中,使我意识到他其实已然看穿了我此刻的造作。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必再强装下去。我将餐具放下,将餐盘微微向前推出,以示用餐完毕。
那人随即在桌角的显示屏上轻触一下,他与我用过的那两套餐具便一同随桌板的翻转消失了。
而这时,仿佛为这神奇的表演助兴一般,餐桌上方的顶棚处倏忽间垂下两只机械手臂,将两杯尚散出热气的浓香咖啡稳稳地摆放在我与他前面的桌面上。
那人举起面前的一杯,放在嘴边轻吹着杯口泛起的热气,慢慢啜饮着,露出十分享受的神态。
我也没再客气,如他一般,拿起自己面前这杯小口饮起来。
“你很谨慎,这很正常,换成我也是一样的。”那人欣赏着杯中的咖啡,并未看向我,“你肯定疑问很多,比如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要去哪儿,还有我是谁。”
“我是谁,之后我会告诉你。首先让我来说说你:陆宇唯,七十年前在地球上接受了冰冻术,几天前被劫持到了月球,之后被月城警方截获,完成了唤醒。在月城医院,你接受警方问讯,同时被一名假冒护士的女子精神胁迫,而后她试图将你转移出医院,再度致你昏迷。”
那人继续保持着喝姿,只是已然将目光从咖啡杯上离开,聚到我身上,眉眼中显出一副猥琐的浅笑。
他这一席话当真把我惊得不轻,想不到他竟然对我的那段离奇经历如此了解。
一道冷汗不禁顺着我的背脊流淌下去,使我整个后背瞬间变得冰冷僵硬。
那一刻我几乎忘却了手中兀自端着一杯炙手的咖啡,我目瞪口呆,一副活见鬼的惊诧之状。
我死死盯住那人,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一定很好奇,为何我对你的情况了如指掌。”那人脸上浮泛着轻薄笑意。
“那我不妨再向你透露一个秘密,那就是其实咱俩并非初次见面,你在月城医院的所有经历我都一清二楚,包括你与月城警官以及那位假护士之间的所有对话!”
这番话如同一枚重磅炸弹在我的脑海中轰然爆开,我再也无法道貌岸然地故作冷静,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仿佛眼前看到的是一个怪物。
但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原本披裹在我身上的布单再一次脱落下来,还好我手疾眼快,三把两把将其从滑落的刹那中揪住,狼狈不堪地重新遮挡住自己暴露的身体。
眼见我如此慌乱的窘态,那人也终于没有憋住,扑哧笑出声来,随口喷出的咖啡在桌面上溅落一片。
而我则顾不上丑态尽出与被其耻笑的尴尬,头脑中飞快地重现着在月城医院中的历历情景。
突然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电,失声道:“你是那个……”
“对喽,病友!”那人一副自鸣得意之状。
“在你旁边另一张病床上躺着的人,就是我。说起来你真应该好好谢谢我,要不是我成功骗过了所有人,及时出手,你早就一命呜呼了。”
“你到底是谁?”我像见了鬼一样。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是谁才是重点!如果你知道答案,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会出手救你,而那个假扮成护士的鬼丫头又为什么要算计你。”
我不禁怔住,双目失神地望向前方,眼神中一片空洞,已然没有了焦点。
“我是谁……”我喃喃道。
的确,我是谁?这个问题我本不应质疑,如今却变得艰涩起来。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几近精神分裂的错乱之感,仿佛曾经属于自己的躯体,忽然挤进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恍惚间,我回忆起了接受冰冻术之前,父亲与我在书房中的那最后一次对话。
父亲仿佛透露过一些关于我的秘密,其中似有涉及我的真实身世、真实双亲,以及与这场末日灾变极为特殊的一点交集。
但如今无论我如何绞尽脑汁,却只能忆起薄薄的一层如织纱般的片段,细节之处竟连一个字也记不得了。
那人却如同有我头脑中的思想备份一样,略带宽慰道:“‘你是谁’这个问题,恐怕你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明白。无妨,以后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来想。而现在,对你而言迫在眉睫的是:第一,你目前的处境;第二,你未来的出路。”
那人说罢,将双臂交叉抱于胸前,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态,“首先,我很遗憾地告知你,你已经被月城警方正式通缉了。级别为最高等级a级,罪名是恐怖袭击。”
说着,他再次操作桌角的那块显示屏,随即一块极薄的透明玻璃板垂直从桌子中间部位升了起来,而后它变成纯黑色调,显示出一段影像。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段影像,一种悲苦之情陡然从心中蹿起,直冲我的眼底。
我再也忍受不住这无妄之灾所给予的重击,大颗的泪珠涌出眼角,潸然而落。
在这段显示为“突发事件”的新闻播报中,位于月城的一所医院疑似遭受了恐怖袭击,整栋建筑在猛烈的爆炸中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在这场灾难中,总共造成包括院方医护人员以及住院患者二死十五伤的重大悲剧。
月城警方经过现场勘验,认定此次事故为恐怖分子所为,而参与实施的头号嫌疑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刻惊愕于屏幕前的我——陆宇唯。
视频中,我依稀辨识出这处被袭的地点正是当初我在月城的那家医院,然而现在已然面目全非,成为一片废墟。
我感到眼前的画面一时模糊,一时清晰,仿佛有节奏地跳动着,犹如酩酊中伫立不稳的醉汉。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倒霉,像个货物一样,被人搬来搬去,随意安置。
然而我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觉醒来,不但身处浩渺星海,更成为月城警方首要通缉的a级罪犯,成为一名令人谈之色变、凶残无比、十恶不赦、极度危险的恐怖分子。
可为什么啊?我哭丧着脸,完全想不明白。
如果仅仅是要抓我去当个悲催的苦力劳工,有必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吗?又有什么必要为我安上这穷凶极恶的罪名呢?
“先不忙解释其中原委,我来告诉你第二件事情。”那人似乎并不在意我得知噩耗后几近崩溃的反应。
“鉴于你目前的状况,出路其实只有一条,那便是……”
他刻意停顿下来,收起方才的轻佻,变出一副道貌岸然的严肃神色,仿佛准备揭晓一项重大的决议。
“去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