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人用头套罩住,架着双臂,用一种十分原始的护送方式,蹒跚地走在一条并不平坦且多有曲折的小路上。
我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哪里。当飞船降落在火星表面一处荒芜的峡谷时,吴欣告诉我,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我们必须远离火星联盟的管辖势力范围。
飞船停落在一处开发较早的钴镍矿井群。
由于此处矿藏储量并不算丰富,又经过多年开采,产量已近枯竭,濒临废弃。
联盟的矿业公司十几年前便已撤出,只留下数口深井与无数条纵横交错的隧洞,组成一片方圆数十平方公里宛如迷宫的地下世界。
正因为如此,此地也就成为非政府武装组织与私自开采者的聚集地与冒险乐园。
飞船停稳后,吴欣给我戴上了黑色头套。
“我得和你分开一段时间。”他隔着布套对我说,“一会儿会有人把你带到矿井底下,去见一个特别的人。由于这个地方分属不同的势力,而你身份特殊,不能被外人知晓,所以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了。”
我无奈地叹着气,由于隔着厚重的布罩,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憋闷。“我哪里还有资格委屈?一个星际间的通缉要犯,没被五花大绑拉去游街就算万幸了!”
吴欣嘿嘿笑着,大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发牢骚了,不会有人虐待你的。顺利的话,过不了多长时间咱们还能见面。”
由于双目被遮,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我便索性将眼闭上,任凭被人架着拽着,深一脚浅一脚,踉跄地移动前行。
其间,我感知上了一部升降电梯,向下运行了极长一段时间。
虽然无法测出下降的速度,但从时间上便能推算所到达的矿井位置距离火星地表颇有一段距离。
下得升降梯后又迂回着行走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隐隐中我听到有人细语,似乎是两三个人在小声谈话,正待我想仔细分辨他们所说的内容时,头上的布罩一下子被扯了下来。
我本以为会有耀眼的光线让我难以适应,然而恰恰相反,周遭一片昏暗,很快我便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面积不算大的岩洞,与其说是岩洞,倒不如讲是被人工开凿出的洞屋。
洞内四壁及顶部皆显得嶙峋粗糙,斧凿刀刻的流纹清晰可见,却也方方正正,有屋室的形状。
一路引领我来到此处的两名男子在将我的头套拿下之后,便闪身退出了洞屋,随手带上了屋门。
我环视着四周,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一桌四椅摆放在屋子正中,靠近屋角处有一张石床,加上床边一张小书案便构成了全部家什。
两名穿着素朴粗布织衣的年轻男子坐在桌边,正用清冷的眼神打量着我。
在他们身后的那张床榻上,一位耄耋老者屈腿坐在其上,身子倚靠着石壁,头微微垂着,仿佛正在瞌睡。
我呆立原地,有点手足无措。由于尚处在被那二人审视观察的过程中,我踌躇着是否应冒昧地打个招呼,以示友好,借以缓和屋内的尴尬气氛。
正在我犹豫之时,那位貌似小憩的老者率先打破了沉寂。
“来了为什么不坐?”老者用苍老沙哑的声音向我说道,而头似乎并未抬起,眼睛也仿佛未曾睁开。
“奶奶让你坐。”坐在桌边的一个年轻人冷冷说道。我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那名老者原来竟是一名老媪。
“谢谢!”我侧身坐下,口中谨慎道着谢。
我本想再多寒暄几句,然而身处这样奇特的场景,面对三个异域星球上完全陌生之人,我猜不透他们不远万里将我带到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况且一路之上,吴欣对我此行的目的也始终语焉不详,问不出个所以然。
故而我虽然坐了下来,但心中毫无着落,身体也僵硬着不敢造次,话到嘴边却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借着昏黄的灯光,我也小心打量起面前的这两个年轻人来。
他们年纪相仿,也就十八九岁模样,头发泛黄微卷,五官有传统地球上东西方人种混血的特质,脸庞与眉宇皆十分清秀,而且颇有几分相似,很像是一对兄弟。
而此时,他们依旧用警觉的眼光盯着我,仿佛我曾亏欠他们钱物,存有什么过节一般。
“我应该叫你石宇唯,还是叫你陆宇唯呢?”老媪缓慢地说出这样一句话,声音在昏暗的石屋之中显得诡异而又幽怨,听得我一阵毛骨悚然。
我暗自揣度着,关于自己曾有过的两个姓氏,似乎只在月球那所医院中被自己无意间提及。
眼前这位老媪竟然以这个细节向我发问,想必也是从吴欣口中得知的吧。
毕竟那小子当时就躺在我对面的病床上装死,而我又被那个假扮成护士的可恶女孩精神控制,口无遮拦地将这处细节吐露出来。
“叫我陆宇唯吧。”我笃定她对此信息的来源定是如此,我觉得没有必要对这个不具实际意义的问题与她纠缠。
老媪咕咕笑了起来,吃力地将头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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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昏暗的灯光,我隐约看见她那张爬满皱纹,枯木朽株般了无生气的老脸,以及在那其上一双污浊涣散毫无神采的眼睛。
我在心底升起一丝厌恶,料想这老媪恐怕足有八九十岁高龄了。
若真如此,恐怕她极有可能是地球末日灾变中的幸存者,如今还残喘于火星地表之下,说起来也够得上是一段传奇了。
“陆宇唯!好,很好!”老媪兀自如鸽子般凄悒地笑着,“七十年了,你的确应该叫‘陆宇唯’了。”
我瞬间绷直了背脊,感到冷汗从额头涔涔冒出。我惶恐地睁大了眼睛,突然间有一种活见鬼的感觉。
“你是谁,难道你认识我?”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惊呼了出来。
对于此行所到之处与所见之人,我曾有过多种猜测,但预案中却绝无“他乡遇故知”的可能。
老媪笑得眼睛眯合成了一个点,连同周围的皱纹一起簇拥着挤成两个粗砺的漩涡,很像树木表面生出的树瘿。
“我当然认识你!七十年前,你在地球上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我们曾经很熟的,宇唯哥哥!”
虽说我近来常处在被惊吓的状态,多少有些习以为常,但当我听到这老媪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的话语时,惊骇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心中爆炸了一枚核弹。
我简直像是被座椅弹射起来,身子重重地撞到桌子边沿,险些将其掀翻。
那两名少年显然被我这猛然间的举动吓了一跳,双双跳起,跃到我的两侧,死死将我按住,仿佛我有刺王杀驾的嫌疑。
而我则根本顾不上这些旁枝末节,眼睛与嘴巴皆已张到了生理所能允许的极值,舌头在口腔中不停地打着颤。
这一刻,我能感到身体中大量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一波一波地膨胀着,冲撞着,沸腾着,咆哮着。似乎只有如此方能尽释我此刻无比震惊的程度。
“你……”我眼眶中泛动着泪波,往昔的景象历历浮现,恍如误入了一场凄恻的梦境。我实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与心中涌起的猜测。
“你难道是……菁菁?你是小妹菁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