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与石烎的会面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进行。
宇茗并未参与,她托词与那位矿业集团的大佬有事协商,躲得很是彻底。
我与筱筱则十分忐忑地坐上火星联盟派出的一辆专车,在另一辆相同款式的车辆的押送下,前往了总部基地。
我一度认为宇茗出卖了我们,因为当把一切串联起来时,结果是如此的显而易见。我甚至认为这简直就是一场官商勾结的阴谋。
从前往新麦市到直达火星联盟总部基地,我感觉自己正在对手的算计中一步步地羊入虎口。但宇茗却十分笃定且严肃地表示这绝对是一个意外,并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不过她已经做了全方位的评估,确信有能力保证我们的安全,让我们放一万个心。
我苦着脸表示自己可没有那么多的心供她安放,若真出意外便是一了百了,而且还将拉上筱筱与我有难同当。
所以我反对这次会面,我认定这不啻一场拙劣的骗局,因为对方居然会是石烎,这简直荒诞得令人啼笑皆非。
然而筱筱却意外地站在了宇茗一边,并向我透露了一个重要的讯息,那便是在我们出发之前,阿逊居然已经向她暗示了这种可能性。
这可真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在我的观念中,石烎怎么可能会和火星联盟扯上关系呢?
他们难道不应该是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的吗?就在不久之前的地下基地,他和联盟的乔恩将军不是还斗得你死我活吗?
筱筱向我解释原本阿逊他们也是不信的,然而安插在联盟内部级别很高的特工人员传回了这个消息,之后这名特工便神秘失联了。
这不能不让阿逊阿荒警觉起来,并确认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他们明白如此高等级的内线失联,只会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身份暴露,遭到了定点清除。能做到这点的,也只有石烎。
阿逊阿荒尚不确认石烎出现在火星联盟总部的原因,是从地下基地回撤到地面后被俘,还是他主动向火星联盟示好,意欲倒戈?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从近日火星联盟出人意料的静默来看,他们更倾向后一种猜测。
然而石烎此举的目的是什么呢?他们猜不透。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真相一定会超乎想象的残酷。
以对石烎的了解,他们坚信石烎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大到棋盘的边际远远超越了他们所坚守的矿洞,甚至超越了他们赖以生存的这颗红色星球。
所以他们需要洞悉在这盘棋局中,石烎会将矿洞,以及他们兄弟二人置于怎样的位置。而此番筱筱同我一起前往新麦市,便是要她确认这一变故。
因为他们已然料定,在我到达新麦之后,联盟不会坐视不管,就算宇茗再有手段,也绝无可能堂而皇之的来去自由。
唯一能够制衡联盟的力量正是石烎,只有他能够让我平安地离开火星,因为只有他对我所谓的价值不屑一顾,弃之不惜。
这些细节是筱筱悄悄向我透露的,我惊诧得瞠目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我沮丧的意识到在这场博弈中,自己竟然混沌得如同白痴,如棋子一般任人摆布,除去毫无意识的被动配合,竟没有丝毫的洞察与觉醒。
筱筱含着笑宽慰我,解释着其中的原委,但我知道,纵有许多原因可为我无法看透真相开脱,但也一定有某些隐匿的因素,在更深的层面干预着事态的发展。
在这些因素中,除去宇茗神鬼莫测的行事外,一定也包含着阿逊阿荒那异于常人的睿智,以及他们令旁人惊叹不已的洞察能力。
我不禁想起了在冰原之下进入“未知”项目基地前,阿逊破解密钥时那如有神助的表现,以及石烎暗含杀气的眼神。
而且如果一切都如阿逊所料,想来宇茗对此其实也是知情的,否则她如何敢做出前往新麦市这么大胆的决定呢?
这步险棋被她把控得极其精准,恰到好处。而她表现出来的所谓不知情,不过是她对我施下的小小计谋罢了。
真是人心难测,处处皆有算计!但事已至此,我也别无它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宇茗托词不能同往后,我决定只身赴约,但筱筱却坚决与我同行。我当然知道她的用意,除去对我的不放心外,探明石烎的真实意图也是她此行的重要使命。
我不再坚持,有筱筱陪在身边,说心里话,我会踏实许多。
与石烎的会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只不过在乍一见面时,他的一身装束着实吓了我一跳。
平日里素装干练的他竟然变身一套整洁笔挺的火星联盟将军制服,而且之前那显出一脸凶煞的虬须也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森严,且极具压迫感。
看来正如阿逊他们的猜测,石烎正式倒戈了火星联盟,并且得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官厚禄。
我原以为他会借此身份向我发难,但出乎意料,他的态度虽然严肃,却并不强硬。至于他为什么会换装联盟制服,石烎闭口不谈,我也知趣,并不去问。
或许他还不能完全适应自己这一全新角色,会谈的过程沉闷且尴尬。我看得出来,他有意回避与我同往地下基地时的那段经历。这并不打紧,正好我也不想提及。
对话的焦点集中在我未来的去留之地。石烎向我传递出某种暗示,他可以动用新获得的权利,让我以最快的速度平安离开火星。
他表示这算是兑现石宇菁——他的养母——留给他的临终嘱托。至于我的去向,他表示只要不在火星,哪里他都不介意。
“那就去月球吧。”他如是说道。
这倒正合我意。其实不消他多说,我一分钟也不想在火星上多做停留。
冒如此之大的风险进入火星联盟的总部,我可不是为了和他见上这莫名其妙的一面,更不是专程来欣赏或赞誉他那身崭新的高规格戎装。
我欣然接受他的提议。最后,我试探性地问出了我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那便是他将如何对待阿逊阿荒两兄弟。
我不在乎他更换阵营,转投火星联盟,也不在意他会在火星之上施展怎样的变革,掀起怎样的风暴我只想知道他会不会不念旧情,与那兄弟俩反目为仇。
石烎沉默了良久,我大气也不敢喘,紧紧盯住他那空洞得犹如死水的双眼。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有了答案,而且这个答案没有我预期的那么好。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适时引述了一句古诗来搅动那一刻的静默。
石烎一怔,眼神中露出茫然之色,我方知他未准知道这诗句中所隐含的寓意。
筱筱及时替我解围,将这则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同一语系中,人所共知的典故向石烎解释了一番。
这不免让我感到一阵悲凉。
由于末日灾变的侵扰,人类不但背井离乡,远离了世世代代生存的故土,疏远了那些富有历史、传说,甚至神话的文化载体,更在精神层面上丢失了太多传承已久的文化血脉。这实在令人唏嘘。
石烎对于筱筱的解释不置可否,他的眼神极为复杂,这让我深感恐惧。我意识到,如果有必要,他会选择彻底与阿逊他们割裂,成为势不俱栖的竞争对手。
会面很快便在尴尬的氛围中仓促结束。我起身很礼貌地伸手与他相握,既是向他告别,也算是对几日前在去往地下基地途中他对我的特殊关照所敬上的一份谢意。
石烎微微颔首。对于我的用意,他心领神会,对于这段短暂的过往,我们心照不宣。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