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南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脸上露出毫不作伪的讶异,眼睛睁大了些:
“弦歌先生怎会如此想?”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会问出这样的话。
她抿唇微笑,“我若是讨厌先生,又岂会大清早便专程前来拜访,还特意托了长公主殿下的面子,恳请先生移步一见呢?”她说着,甚至轻轻摊了一下手,动作自然,带着浑然天成的无辜。
弦歌那双透着些微幽绿的眼眸,在她的反问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的笑意。
如同春日深潭被微风拂过,漾开极浅的涟漪。
他轻轻抿了抿唇,惯常平静无波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淡淡羞怯意味的笑容。
说话的声音也放得更轻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确认的味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确认顾小姐不会因为必须和我这样身份的人待在一处,而感到……厌烦或不自在。”
若是此刻有熟悉弦歌的旁人在场,定要大吃一惊。
这位以琴艺冠绝都城,气质清冷、待人接物总是客气疏离的弦歌先生,何曾有人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向来是云端抚琴、不染尘埃的姿态,何曾会因为在意别人的看法而露出这般近乎“患得患失”的羞怯神情?
黎南霜闻言,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
她想了想,很实在地回答:“若是和聊不来的人待在一起,那确实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每一刻都觉得难熬,恨不得立刻离开才好。”她说得直白,这是她真实的想法。
话音落下,弦歌脸上那抹刚刚浮现的浅笑,瞬间僵住了。
仿佛被无形的寒气冻住,笑意凝固在唇角,显得十分脆弱。
不仅如此,他原本就偏白皙的脸色,在这一刹那似乎更白了几分,近乎透明,连抿起的嘴唇颜色都淡了些许。
男子交握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黎南霜的话并没有说完。
她看着弦歌,莞尔一笑。
那笑容如同破开阴云的阳光,明媚而真诚,接着刚才的话头,她自然而然地说道:
“但是,和弦歌先生待在一起……”她微微偏头,似乎在仔细感受和描述那种感觉,“即使像刚才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话也不说,我也不会觉得尴尬,反而觉得很舒适,很安心。”
弦歌眼中重新亮起光。
“大概……这就是和对的人待在一起的感觉吧?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沉默也不觉得难受。”黎南霜笑着说完。
弦歌感觉在这后半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刚才仿佛被急速冻结冷却的血液,才又重新开始流动。
温热的暖意,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那种冰冷僵硬的感觉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虚脱后又复苏的柔软温热。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声,怦,怦,怦。
不过是一句话的转折而已。
可就在那短暂的冥府到天界的瞬息之间,他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劫难。
此刻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不要被她讨厌。
无论如何,也不要被她讨厌。
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已深植心底,此刻更是清晰得如同烙印。
还好……她是喜欢的。
至少,是不排斥的。
不排斥他的琴音,不排斥他的靠近,甚至觉得和他待在一起是“舒适安心”的。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想要喟叹出声。
几乎就在黎南霜话音落定的同时,她的视线边缘,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虚拟界面上,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一行提示文字。
伴随着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叮”声:
【叮!弦歌,好感度进度增加至 85。】
黎南霜愣住了。
直接从之前的毫无动静,飙升到了85?
这跳跃的幅度未免太大了。
而且也太突然了!
电光石火间,她脑海里飞快地将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之前她夸他琴艺高超时,进度条纹丝不动。
她解释自己为何来拜访时,也没有变化,直到……
直到她说了那句“和弦歌先生待在一起很舒适”。
她明确地表达了对“他这个人”的相处感受,而非对他的琴艺或才华的评价时,进度条才猛地蹿升。
原来如此!
弦歌先生……完全不是她以为的那种,需要用艺术修养打动的“文艺型”攻略对象。
夸赞他的外在技艺和成就,并不会真正触动他。
反而是这种直接指向他本身,表达愿意与他亲近、认可与他相处感受的直球,才是打开他心扉的钥匙!
学到了。
黎南霜心中豁然开朗,像是摸索黑暗时突然摸到了正确的门把手。
既然隐约摸到了一点章法,自然要趁热打铁,顺藤摸瓜才好。
她面上的笑容因着这意外的发现,变得更加真切明媚,眼睛里都闪着光。
她稍稍向前倾身,隔着那张紫檀小几,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好奇直视着弦歌问道:“那么……”
“弦歌先生会因为我这样说而感到开心吗?”
弦歌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先是微微怔住,随即那白皙的耳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低下头,试图避开她过于明亮直接的视线,浓密纤长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般不住轻颤,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清,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很开心。”
他脸上的羞涩,已经到了任何人扫一眼就能轻而易举发现的程度。
那红晕不仅蔓延到了耳根,甚至渐渐晕染了脸颊和脖颈,让他原本清冷如玉的肤色,透出一种鲜活生动的绯色。
如同上好的白瓷被映上了霞光。
被长公主留下照应黎南霜的那名侍女立侍在角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的惊讶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
她跟着长公主来这醉梦阁的次数也不算少了,见过弦歌先生许多次,何曾见过他这般情态?
他明明永远是那副从容清冷、礼貌疏离的模样,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心,触动不了他的情绪。
可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