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干殡仪馆守夜人这行,算起来有十五年了。
城郊的永安殡仪馆建在半山坡上,三面环着荒林,只有一条坑洼的水泥路通到山下。夜里山风穿过树梢,呜呜咽咽的,像有无数人贴着耳朵哭。但老陈不怕,他常说,死人比活人干净,你不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来扰你。
这话他说了十五年,从没翻过车,直到那个深秋的雨夜。
那天是十月初一,老话里说的鬼门关大开的日子。傍晚时,一辆警车碾着泥水停在殡仪馆门口,下来两个警察,抬着一具白帆布裹着的尸体。“无名女尸,二十出头,出租屋里割腕,没撑到医院。”警察的声音裹着雨气,湿冷得很,“暂时放这儿,等家属来认。”
老陈掀开帆布一角,顿了顿。姑娘长得俏,眉眼弯弯的,哪怕没了气息,嘴角也凝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僵在脸上,衬着腕间深可见骨的伤口,透着股说不出的瘆人。按规矩,无人认领的尸体会停在最角落的三号停尸间,那里阴冷,少有人去。老陈给姑娘盖好白布,又仔细锁了门,铜锁扣“咔嗒”一声落定,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他转身回了值班室,泡了杯浓茶,刚捂热手心,就听见门板“吱呀”一声,开了条指宽的缝。
“谁?”老陈猛地抬头,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晃洒。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雨丝钻进来,带着一股冷飕飕的寒气,还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老陈皱了皱眉,起身去关门。指尖刚碰到门板,眼角的余光就瞥见——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昏黄的光线下,一道白影贴着墙根,一闪而过。
“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这儿捣乱?”老陈骂了一句。殡仪馆偏僻,偶尔有偷尸贼或混混摸进来,想捞点死人身上的值钱东西。他抄起门后那根磨得发亮的钢管,踩着吱呀作响的地砖,追了出去。
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灭下去,明灭间,老陈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撞出回声。他追到三号停尸间门口,脚步猛地尸间门口,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扇他亲手锁好的门,正虚掩着,铜锁扣好好地挂在门上,没一点撬动的痕迹。门缝里飘出的血腥味更浓了,混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呛得他嗓子发紧。
老陈咽了口唾沫,握紧钢管,缓缓推开门。
停尸台上的白布被掀开了大半,姑娘的脸露在外面,那双本该紧闭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黑漆漆的眼仁,没有一点光泽,却直直地盯着门口的老陈。嘴角那点笑意,好像比之前更深了,一直咧到耳根,露出半截惨白的牙齿。
老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姑娘缓缓地,从停尸台上坐了起来。白裙子上的血迹被雨水洇湿,晕开一大片黑红色的花,顺着裙摆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暗褐色的水洼。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冰凉的指尖,轻轻搭上了老陈的手腕。
那触感像攥着一块冰,瞬间冻透了骨头。
老陈浑身僵住,眼睁睁看着姑娘的脸一点点凑近。她的呼吸很轻,带着股冷冽的寒气,在他耳边呢喃:“他骗我……他说会娶我的……”
声音又软又柔,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得老陈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啪”地亮了。老陈眼角的余光瞥见,楼梯口的黑暗里,站着一个男人的影子。那影子手里捏着一把闪着寒光的东西,看形状,是一把水果刀。
老陈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他想起来了,三天前,殡仪馆也收过一具男尸,三十多岁,死在一场斗殴里。听警察说,那男人是个惯犯,专骗年轻姑娘的钱和感情,那天是被情人的丈夫堵在巷子里,活活打死的。
而这个姑娘,会不会就是被他骗了的人?
老陈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影子。影子动了,举着水果刀,朝着停尸间的方向一步步走来。步伐很慢,却带着一股狠戾的戾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碎尸万段。
姑娘的指尖依旧搭在老陈的手腕上,她没有回头,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哀伤。“他不光骗我,还打我……那天,他抱着别的女人,说我是个累赘……”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哭腔,尾音被风声撕碎。
男人的影子已经走到了停尸间门口,水果刀的寒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老陈想喊,想推开姑娘,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朝着姑娘的胸口,狠狠刺过去。
就在刀尖快要碰到姑娘衣襟的瞬间,整个殡仪馆的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一切。
老陈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女人的,是男人的,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什么东西“哐当”一声滚到他脚边。
那是……水果刀的声音。
老陈吓得闭上眼睛,浑身都在哆嗦。他感觉手腕上的冰凉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柔的风,拂过他的脸颊。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道谢,像羽毛一样,落在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老陈慢慢睁开眼。
三号停尸间的门紧闭着,铜锁扣好好地挂着。地上的钢管还在,脚边躺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像是刚划破了什么活物。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楼梯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男人的影子,只有湿漉漉的地砖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的痕迹。
第二天一早,馆长赶来时,看见老陈瘫在值班室的椅子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吓了一大跳。老陈把夜里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馆长连忙让人去查那具女尸和男尸的身份。
结果出来时,整个殡仪馆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男尸,正是骗了姑娘的那个有妇之夫。他的尸检报告上,明明写着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可法医复检时,却在他的脖颈处,发现了一道细细的、深可见骨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更诡异的是,那道血痕的形状,和姑娘腕间的伤口,一模一样。
老陈当天就辞了职。走的时候,他特意绕到三号停尸间门口,隔着冰冷的门板,低声说了一句:“姑娘,安心走吧,他欠你的,还清了。”
门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声音,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后来,永安殡仪馆再也没招过守夜人。山下的村民说,每到雨夜,就能看见殡仪馆的走廊里,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靠着墙站着,嘴角带着笑。还有人说,看见过一个男人的影子,被姑娘追着跑,一声声的惨叫,在山里回荡,经久不息。
再后来,殡仪馆迁了址,那片山坡彻底荒了。只有山风穿过荒林时,还会带着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在说,又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