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老镇里,藏着条叫槐影巷的窄弄。两侧的老屋歪歪扭扭,墙皮剥落处爬满青苔,像极了老人脸上深嵌的皱纹。一入夜,穿堂风就裹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钻进来,呜呜咽咽的,活像有人蹲在巷尾哭。
阿秀就住巷尽头的小木屋里。爹娘走得早,她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眉眼生得俏,却总带着点散不去的愁,看人时眼神淡淡的,像蒙了层江南的雾。
这天她从集市回来,竹篮里躺着几个红得透亮的苹果。天色擦黑时,巷口的灯笼次第亮了,昏黄的光晃悠悠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步一挪,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推门进屋,油灯捻得小小的,昏光里,那几个苹果泛着诱人的红。阿秀刚坐下,隔壁的王婆婆就拄着拐杖,笃笃地敲开了门。王婆婆是镇上的老寿星,肚子里装着一箩筐老掉牙的忌讳和传说。她瞥见阿秀盯着苹果出神,突然一拍大腿,声音压得低低的:“阿秀啊,这果子,可别在半夜里削。”
阿秀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婆婆,这话怎么说?”
王婆婆凑过来,枯瘦的手指攥着阿秀的手腕,凉气透过布衫渗进来:“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子时对着镜子削苹果,皮要是不断,能瞧见未来的夫婿;可要是断了……”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忌惮,“那是要招不干净的东西的。”
阿秀的心猛地一跳,怕归怕,那点藏在心底的念想却冒了头。她咬着唇,轻声道:“婆婆,我想试试。”
王婆婆急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惹上什么……”
“我不怕。”阿秀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倔。
王婆婆看着她,叹了口气,终究没拗过,临走前反复叮嘱:“要是有半点不对劲,赶紧把刀扔了,别回头!”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只剩油灯的噼啪声。阿秀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揣了只兔子。
终于,巷子里的更夫敲了十二下梆子。子时到了。
她端着油灯,走到里屋那面斑驳的铜镜前。镜面蒙着层薄灰,擦干净后,映出她苍白的脸,一双眼睛在昏光里亮得惊人。她从篮里挑了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又从灶台上摸了把磨得锃亮的水果刀。
刀刃贴着苹果皮,她深吸一口气,嘴里轻轻念叨:“要是真有缘分,就让我见一见吧。”
沙沙——
刀刃划过果皮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一条红绸似的果皮,顺着刀刃慢慢垂下来,没断。阿秀的嘴角刚要弯起,巷子里突然刮来一阵急风,哐当一声撞在窗棂上。她手一抖,刀刃偏了。
啪。
果皮断了。
那一刻,空气像是凝固了。阿秀的心脏骤然缩紧,她猛地抬头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影像,开始模糊。像是有一团黑雾,正从镜面深处漫出来。屋里的温度陡然降了下去,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险些熄灭。阿秀打了个寒颤,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嘴角正一点点往上扬——那不是她的表情。
那笑容,诡异得很,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阿秀想逃,可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镜中人的眼角,缓缓淌下两行黑红色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狰狞的花。
“啊——”
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刚冒个头就被一股寒气逼了回去。这时,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刺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彻底灭了。黑暗里,阿秀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堵在门口。那影子一动不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像是陈年的腐尸味。
“你……你是谁?”阿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一步步地朝她走来。每走一步,地面都像是轻轻震动了一下,伴随着黏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阿秀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人。它的脸坑坑洼洼,像是被大火烧过,又被水泡烂,两只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绿光。它的嘴张得极大,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滴着浑浊的涎水。
“还……还我命来……”
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带着怨毒的寒气。
“我不认识你!我跟你无冤无仇!”阿秀哭着摇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那恶鬼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无冤无仇?你破了规矩,引我出来,这就是仇!”
它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指甲又黑又长,朝着阿秀的脖颈抓来。阿秀绝望地闭上眼睛,等着那冰冷的触感落在皮肤上。
可就在这时,一道金光猛地炸开。
恶鬼惨叫一声,被弹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秀睁开眼,看见一个身着青布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老者手持一柄桃木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闪着淡淡的金光。
“道长!救我!”阿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出声。
“姑娘莫怕。”老者的声音沉稳有力,“这是个被人害死的冤魂,借着削苹果的邪术,找替身来了。”
话音未落,恶鬼已经咆哮着扑了上来。老者不慌不忙,桃木剑一挥,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屋里金光四射,符咒的嗡鸣和恶鬼的嘶吼交织在一起,震得阿秀耳膜生疼。
剑光闪过,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恶鬼的身体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老者收起桃木剑,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阿秀,叹了口气:“姑娘,午夜削苹果,本是民间的邪门把戏,招的都是些孤魂野鬼,你怎敢轻易尝试?”
阿秀泣不成声,把王婆婆的话和自己的执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者听完,摇了摇头:“执念最是害人。你这屋子,阴气太重,暂时住不得了。”
“那我……我能去哪里?”阿秀茫然四顾,眼里满是绝望。
“随我回道观吧,待阴气散了,再回来不迟。”
阿秀点了点头,跟着老者走出了木屋。走在槐影巷里,风依旧呜呜地吹,可这次,阿秀却觉得,那风声里,像是藏着无数冤魂的哭诉。
道观清净,住了几日,阿秀的精神渐渐好了起来。临走前,老者给了她一道黄符,叮嘱道:“贴在床头,可保你平安。以后,莫要再碰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了。”
阿秀接过符咒,千恩万谢。
回到木屋时,太阳正好照在院子里。阿秀把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又烧了艾草,刺鼻的烟味散了那股子阴冷的气息。她把符咒贴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槐树,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做这种糊涂事了。
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阿秀依旧每天去集市,守着她的小摊,卖些绣品和手工艺品。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梆子声敲过十二下时,她总会猛地惊醒,摸一摸床头的符咒,心有余悸。
而槐影巷的传说,又多了一笔。
老人们聚在一起,总会说起那个午夜削苹果的姑娘,说起那道突然出现的金光,说起那只被打散的恶鬼。
“所以说啊,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
“是啊是啊,夜半三更的,别瞎折腾……”
风穿过巷子,把这些话吹得很远很远。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像一只伸出的手,正慢慢抓住那些,不肯安分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