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女孩。
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纤细，长发乌黑，直直地垂到腰际。那条红暴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
我开着二手捷达行驶在盘山公路上，雨刷器疯狂摆动，却始终赶不走眼前的雨幕。手机信号早在半小时前就消失了，导航图标变成灰色，屏幕上只残留着“距离目的地还有15公里”的字样。作为一名刚入职的摄影记者，为了拍摄深山里的古村落日出，我特意选了这条少有人走的近路，却没料到会遇上这样突如其来的暴雨。
山路崎岖，路面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积水时发出“哗哗”的声响，车身剧烈颠簸着，像惊涛骇浪中的小船。车灯穿透雨雾，只能照亮前方不足五米的路程，两侧的树林在风雨中摇曳，枝桠扭曲如鬼魅的爪牙，仿佛随时会扑过来将车子撕碎。我握紧方向盘，手心全是冷汗，心里隐隐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听从村民的劝告，等天亮再进山。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车灯的光晕里。
我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出半米才停下。心脏狂跳不止，我喘着粗气，定睛看向窗外。
雨幕中，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女孩。
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纤细，长发乌黑，直直地垂到腰际。那条红裙格外惹眼，是那种饱和度极高的正红色，像浸透了鲜血，在昏暗的雨夜里散发着诡异的光泽。她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鞋，赤着双脚站在泥泞的路边，裙摆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更奇怪的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惊慌，也不狼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周遭的狂风暴雨与她毫无关系。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水痕，却不见她抬手擦拭。
“姑娘，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我摇下车窗，冷风裹挟着雨水灌了进来，冻得我一个哆嗦。
女孩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神没有焦点。
我心里泛起一丝不安。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年轻女孩深夜独自站在暴雨中，实在太过反常。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还是说……她迷路了？
“你要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一程？”我又问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这次，女孩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我。那是一张极为清秀的脸，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可那双眼睛却漆黑得吓人，没有丝毫光亮，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的嘴唇很薄，颜色是不正常的浅紫，微微动了动，吐出几个字，声音又轻又冷，像冰珠落在玻璃上：“我要回家……”
“你家在哪里？”
“前面，红枫林。”女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红枫林？我隐约记得导航里提过这个地方，似乎是一个早已废弃的村庄，就在这条公路的尽头。听说几十年前，那里发生过一场大火，全村人都没能逃出来，从那以后，红枫林就成了无人敢靠近的禁地，流传着许多恐怖的传说。
“红枫林早就没人住了，”我皱了皱眉，“你是不是记错地址了？这么晚了，要不我先送你去山下的镇子上，找个地方避避雨？”
女孩摇了摇头，眼神依旧空洞：“我要回家，就在红枫林。”她说完，不等我回应，便转过身，赤着脚踩进泥泞的路边，朝着公路前方走去。她的步伐很轻，踩在积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红色的裙摆在雨幕中飘动，像一团燃烧的鬼火。
我看着她孤单而诡异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让她一个人在暴雨夜走往废弃的村庄，实在太过危险；可如果让她上车，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犹豫了片刻，我还是发动了车子，缓缓跟在她身后。
“姑娘，上车吧！雨太大了，你这样会生病的！”我降下车窗，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女孩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保持着均匀的速度往前走。她的身影在雨雾中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消失。我只能放慢车速，跟在她身后，车灯一直照着她，生怕她在雨夜里走失。
就这样走了约莫十分钟，公路两侧的树林渐渐变成了一片茂密的枫林。只是此刻正值深秋，枫叶早已变红，却被暴雨打落得满地都是，暗红的枫叶漂浮在积水里，像凝固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烧焦味，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快到了。”女孩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处，隐约出现了一片破败的房屋轮廓。那就是红枫林村。村子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灯光，只有几间残破的土坯房矗立在风雨中，墙体斑驳，屋顶塌陷，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窥视着外来者的眼睛。
女孩停下脚步，转过身，再次看向我。雨水打湿了她的红裙，让那红色显得更加鲜艳，也更加诡异。“谢谢你送我回来，”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奇怪的弧度，“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拒绝：“不了不了，我还要赶路，就不打扰了。”
“喝杯茶再走吧，”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尖锐，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我，“我妈妈说，招待客人要热情。”
她的话让我毛骨悚然。这个废弃的村庄里，怎么可能有她的妈妈？我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连忙说道：“真的不用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我便要踩油门。
可就在这时，车子突然熄火了。
无论我怎么转动钥匙，发动机都没有任何反应，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我用力拍打方向盘，心里又急又怕，难道车子在这个时候出故障了？
“别急，”女孩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副驾驶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妈妈会修车子。”
她的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却红得吓人，像是涂了鲜血。我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只想立刻逃离这里。我拉开车门，想要下车查看，却发现车门怎么也打不开，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你想干什么？”我对着窗外的女孩大喊，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敲了敲车窗。她的手指苍白细长，指甲却涂成了深红色，与她的红裙相得益彰。随着她的敲击，车窗上竟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痕，像是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女孩的红裙上，竟然沾着一些黑色的灰烬，裙摆的边角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联想到红枫林村几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难道这个女孩，根本就不是人？
“你……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女孩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个奇怪的弧度，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天空，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却像是毫无知觉。“几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像是来自遥远的地狱，“我穿着妈妈亲手做的红裙，等着爸爸回来。可是，大火烧起来了，所有人都跑了，没有人管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怨恨：“我被困在房子里，火舌舔舐着我的皮肤，我的红裙被烧得焦黑，头发也被烧焦了……我喊了很久，没有人来救我。我就这样，在火里慢慢死去，感受着皮肤被烧毁，骨头被烧裂的痛苦……”
我吓得浑身冰凉，手脚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原来，她就是几十年前在红枫林大火中死去的女孩！她的怨气不散，化作鬼魂，一直徘徊在这条公路上，引诱着路过的人来到这里。
“我好冷……”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怨恨，“火太烫了，烧得我好疼……这么多年，我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好孤单……你留下来陪我吧，好不好？”
她的手穿过车窗的裂痕，伸了进来。那只手冰冷刺骨，像一块寒冰，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感觉一股寒气顺着我的手腕蔓延开来，瞬间传遍了全身，我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放开我！放开我！”我拼命挣扎，想要甩开她的手，可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的手腕被她抓得生疼，根本动弹不得。
女孩的脸贴得更近了，她的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滴落，落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留下来陪我吧，”她的声音带着蛊惑，“这里有很多人，他们都会陪你……”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村庄里的那些破败房屋前，竟然站满了人影。他们个个面色焦黑，衣衫褴褛，有的没有眼睛，有的没有胳膊，正是当年在大火中死去的村民！他们朝着我的车子缓缓走来，步伐僵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群行尸走肉。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知道，我今天恐怕是难逃一劫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爷爷曾经告诉过我的话：遇到不干净的东西，要用阳气重的东西驱赶。我猛地想起，我的口袋里还装着一个打火机，那是我用来抽烟的，打火机里的火，或许能驱散鬼魂！
我用尽全力，挣脱了女孩的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女孩看到打火机，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我打开打火机，火苗在风雨中微弱地跳动着，却散发着温暖的光芒。我将打火机举到车窗前，对着女孩大喊，“你别过来！否则我就烧了你！”
女孩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她尖叫着，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我恨你们！你们都该陪我死！”
她朝着我的车子扑了过来，可就在她靠近火苗的那一刻，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是被烈火灼烧一样，冒出阵阵黑烟。她踉跄着后退，红裙上的颜色越来越淡，身体也变得越来越透明。
那些村民的鬼魂看到火苗，也纷纷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不敢再靠近。
我趁机再次转动钥匙，这一次，车子竟然发动了！我欣喜若狂，立刻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向前冲去，撞开了挡在前面的几根枯木，朝着山下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踩着油门，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狂奔，雨幕依旧浓密，可我却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有无数个凄厉的声音在喊着我的名字。
不知开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暴雨也渐渐停了。手机信号恢复了，导航重新亮起，显示我已经离开了深山，距离山下的镇子只有几公里。
我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我回头看向深山的方向，那里依旧笼罩在一层薄雾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手腕上的淤青，还有车窗上的裂痕，都在提醒着我，昨晚的经历不是梦。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独自走那条盘山公路，也再也不敢在雨夜进山。每当暴雨来临的夜晚，我总会想起那个穿红裙的女孩，想起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想起她凄厉的惨叫声。我知道，她的怨气还没有消散，她还会在那个雨夜，站在公路旁，等待着下一个路过的人。
而我，只是侥幸逃脱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