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成七十有二,除了耳朵有点儿背外,身体尚算硬朗。
“当年的事?那时候我爸也才刚出生。”王立成道,“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您爷爷辈有说过么?这可是记载在镇志里的,算不小的事了。”
“说是说过,但是传来传去的,肯定走样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爷爷坚持真理,不通道听途说,爷爷好厉害!”余洋拍起马屁来是水到渠成。
王立成果然很受用,开心得亲自站起身给我俩满上了茶:“虽说我不相信啊,但那个传言确实传得很玄乎,你们就当故事听听就算了。”
“我们就喜欢听故事。”我和余洋把板凳挪了挪,拿出比在学校读书时还认真的劲头来。
“传到我这里呢,其实有两个版本,一个版本就是你们在镇志上看到的那样。另外一个呢,更离谱,说我那曾祖爷爷看到的不是个训诫场景。”
“那是什么场景?”
“是个祭祀场景。”王立成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力图客观地还原情形,“说当时看见的是那个传教士用活人小孩作为祭品。”
我和余洋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冲上头顶:“活人祭献?”
“很血腥,很惨。他当时并不是听到什么诵读声,而是听到小孩的哭声才扒门看的。”王立成叹了口气,“曾祖爷爷回来后就发高烧,没多久就去世了,但我听我爷爷说,他病得不寻常。”
“怎么个不寻常法?”
“本来都快好了,可后来去药铺拿了一副药回来后,病情便直转直下,一天后就不行了。”
“什么药铺?可靠么?”
“是洋人开的那种药铺,拿回来的是西药,一颗颗的。”
“哦,洋人的诊所,那就难说了。”我和余洋对视了一眼,“保不齐和那个皮特是一伙的。”
“可惜没有证据,在当时我们也不敢去惹洋人。”
“那么当年关于那个福利院,您还听说过什么,或者知道谁对福利院更清楚?”
王立成想了又想,终于道:“有一个事情,但不晓得可不可靠。”
“您说。”
“据说当年送到福利院的小孩中有一个逃出来过。”
“真的吗?他叫什么?”
“不知道,就算还活着的话,也起码有九十多了。”
从王立成家中出来后,我和余洋便对着拍下来的福利院小孩的信息一一甄别。
“这个镇上超过九十岁的一共三个人,最大的一百零三岁,如果是他的话,当年逃出来时应该已经有十三岁了,最小的九十二岁,当年才两岁,所以可以排除,最后一个是个奶奶,九十八岁,那么当年就是八岁。所以我们去问一下第一个和第三个,运气好的话能碰上一个,运气不好的话一个都不是。”
“一个都不是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凡事总要试一试。”我其实并没有太多信心,当年入福利院的小孩都是无依无靠,就算凭借一己之力逃了出来,那么小又能到哪里讨生活呢?
一百零三岁的爷爷姓蒋,并不在福利院有记录的名单上,果然,我们刚刚说明来意后就被对方否定了。
“我们家世代商贾,家境殷实,怎么可能去福利院?”蒋爷爷的孙子不停地摆手,“别看我们现在就做点儿小生意,但我爷爷那会儿家里可是大户,人家都称呼他为蒋少的。”
我和余洋一脸尴尬,连连道歉退了出来。
“得儿,还剩一家了,估计希望不大。”余洋丧气道。
这家的地址挺远,在镇的最东边,正好和福利院在对角线上。我们到达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屋里的人正在生火准备晚饭。
九十八的奶奶叫刘阿金,这个名字也没有出现在福利院的名单上。不出意外的,在我们说明来意后,也迅速地被否认了。
“没听外婆说起过。”说话的是刘阿金的外孙女,三四十岁的模样,“我外婆平时也不出门,估计听都没听说过呢。”
“外婆——”余洋顺着女子的叫法也叫了声外婆,“您老身体好么?”
刘阿金慢慢地点了点头。
“您有福气啊,外孙女给您做饭。您女儿女婿呢?”
刘阿金的外孙女插嘴道:“都去世了,我妈其实是外婆收养的,走之前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外婆。”
“外婆身子骨很硬朗啊。”我夸赞道,“以前外婆家里条件不错吧?”
“一般吧,我听我妈说,外婆是靠着给人家缝缝缝补补把她养大的,外婆说再苦也要自己养,说流落街头万一被坏人捡走就不好了。”
“确实,有个好的养母,比送福利院强多了。”
外孙女偷偷瞥了一眼刘阿金:“你们小声点儿,我外婆最讨厌别人提福利院了。”
“为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她不说,我们也不问。”
我心里有种隐隐的特殊的感觉,终于还是忍不住来到刘阿金的面前:“阿婆,您知道茉莉酒店么?”
刘阿金摇摇头。
“那您知道圣光育幼院么?”
刘阿金停顿了几秒,依然摇了摇头。
我和余洋彻底泄了气,依旧不死心地继续问道:“那当年您有小伙伴进过福利院么?听说有一个小孩从福利院跑出来了,您认识这样一个小孩么?”
刘阿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的表情,枯瘦的手指也轻轻颤抖起来。外孙女见状跑过来:“你们别为难我外婆了,她不喜欢别人问她这些事情,而且她要是知道什么,不会从来都不跟我和我妈说的。天不早了,我们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眼看着对方已经下了逐客令,我和余洋知道再继续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得悻悻地告辞。
“线索彻底断了。”我无奈道。
“还继续查么?如果从那些小孩名录查的话,得花费很大的功夫,起码要和镇上的人对族谱上的名字去反查,估计不会有多少人愿意配合我们。”
“不可行。”我摇摇头,“算了,闻到饭菜香我也饿了,我们先找个馆子吃点东西吧。”
我俩踏出刘阿金的院子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正是这一眼,让我看见杂物房里的一样令我大吃一惊的东西。
“胖子,你快看,那是什么?!”
余洋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片刻后反应过来:“是娃娃,是那只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