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东子让佣人给按摩师开了门。
白裙女人一进门就十分专业而熟练地自报了一番身份,熟练程度超出了应有的谨慎态度,有点把主人家当自己家那意思了,这让潘东子有点不悦,不过碍于雷蒙蒙的好意也就没拦人家。
潘东子领着她到房间去,油腻的身子趴在了大床上。按摩师一一拿出精油毛巾,展示一下就问:“先生,请问是姓潘吗?这边已经有人帮您付款了。您的服务内容是全身泰式推拿,做完需要40分钟。”
“来吧。”
按摩师半跪在床沿上,先用毛巾帮他搓热全身,又用手拍了拍几个部位大致查看下身体的耐受情况。
“潘先生以前打羽毛球的吧?右肩膀有点伤损了。”
潘东子没想到她这么一下手就马上判断出来,以前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推拿师,基本都要按半天才问起这个问题。
“有点准啊。”
“有两个体育明星也找我帮他按的嘛。”
“哦?哪里的明星?”
“住凯旋台那边的,一个跳水一个田径,那边还有不少香江退下来的老明星也找我按摩呢,先生以后要是需要我的服务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潘东子啧啧两声,没想到雷蒙蒙还有这样的本事,能叫到这样的推拿师,当即对她刚进门那会的倨傲态度也有些谅解了。心里猜想雷蒙蒙应该是通过唐总老公的关系才找到这么专业的推拿师的。
那不得好好享受享受。
只是可怜了雷蒙蒙了。
这种女人恋爱脑,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咱吃亏也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吃两次啊,怎么这么不长心呢,潘东子一边享受着一边替雷蒙蒙着想着。
另一边,唐荔正志得意满地放下手机,主动去找裴秀秀煲的老火汤喝,喝完还搀扶着唐父在客厅里歪歪扭扭地走了一小段。
唐召业结结巴巴地问起官司的情况,“我那一百万……能拿到吗?”
唐荔一听,什么你那一百万,不由得嗤笑了,她也懒得应。这官司一开始她为了安慰父亲说要向对方索赔一百万,其实也就是唬个数,再说,这钱能是给你的吗?
唐荔懒得讲道理,父亲一辈子对钱财的观念都是“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裴秀秀想跟他抠多几个钱出来买菜,都要哭爹爹求奶奶。
只有对唐荔的学费他是上心的,他知道知识可以改变命运,问题是投资这么多年,好象也没能改变什么命运。
唐召业也不知道哪里错了,哪里失败了,总之他由年轻的“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变成了“九分天注定,一分靠自己”,到如今的“全由老天和妻女说了算”。
早年唐荔听裴秀秀分享过一个趣事。
夫妻两人都还年轻的时候,住在乡下里,奶奶让唐召业下地把番薯挖回来,唐召业一心只想攻读刚刚恢复的高考,虽口口声声答应着,可结果七天了也没见挖出一个番薯。而唐召业的弟弟口口声声拒绝做这个事,最后却一个人把整块地的番薯都刨回家了。
从未出过省城的这位二叔在老家盖起了大洋楼,而唐召业靠酒精和情绪奋斗了大半辈子如今依旧住在城中村。
“……钱到了,买辆车,给你……”
唐荔忽然一阵鼻酸,老头这是在为自己着想,但她却很难领这个情。唐召业早年总说她们母女就是来敲他骨吸他髓的,直到听说自己瘫痪还能索要百万赔偿时,他却释然了。还问如果死掉的话,是否赔偿得更多?
这时候他说要给唐荔买车,唐荔有种受之不起的感觉,毕竟敲了他一辈子的骨,吸了他一辈子的髓。
“不用,我能自己赚。”唐荔不知道怎么动情地拒绝,也不知道怎么善意地接受,最后嘴巴一张就回了这句话。
唐召业的手腕上忽然传来“滴滴滴”的声音,唐荔赶紧抓起他的腕表看了看:
“这么快就血氧饱和度不足了?还是回床上去吧,你晚饭吃了多少?怎么走几步数值就这么低了?”
唐召业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脑子已经转不过弯来了。
房间里裴秀秀正在播放着音乐,难得歇了下来,楼房四周却很吵闹,于是便养成了睡觉前播放音乐的习惯。
老人专用小扩音机里传出杨钰莹甜美的声音:“……想想长长的路擦擦脚下的鞋,不管明天什么季节,一样的天一样的脸,一样的我就在你的面前,一样的路一样的鞋……”
这些音乐都是唐荔从小听到大的,后来她也没有收集什么新的音乐,平时她羞于找这些歌来听,可又找不到新的歌可以代替。
裴秀秀年轻时特别喜欢看《情满蓉江》、《红楼梦》、《女人篱笆和狗》、《外来妹》……唐荔对里面的故事全不清楚,那时候的她根本看不懂,只知道母亲偶尔对着电视机偷偷抹泪。
唐荔觉得这些都是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东西,但如果要她找一些属于自己时代的东西她又找不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老了会怀旧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看过一部剧了,上一次进电影院是五年前,那时候刚结婚,什么娱乐都消费不起,只能看部电影。
现在五年过去,除了离婚之外生活也没多大差别,还是那么拮据,而爸妈身体还差了。
好在裴秀秀这几天没再看到黑白无常,服药后总是嗜睡,健忘,萎靡,只有下午才好些。唐召业白天坐在轮椅上还要帮忙留意裴秀秀会不会寻短见什么的,他脖子上挂着个手机随时准备打110、120和唐荔的电话。
唐召业也算是一天天好起来了,而且也没再一直惦记着酒了,这下真是被裴秀秀给等到了。
突然,裴秀秀睁开眼睛一叫:“糟,你爸还没吃饭!糊糊还在微波炉里!”
唐荔这才明白为什么唐召业的血氧那么低了。
处理完这些碎事,唐荔隔了好一会才想起罗小凤给潘东子按摩快结束了,拿起手机一看,只见罗小凤给自己发了条信息:
“顺利,跟那周一扬一样,也留了我的电话,还说下次找我推拿。”
唐荔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说明罗小凤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不管做什么,信任总是第一步。
“差不多要收获了。”
唐荔见裴秀秀已经爬起来去厨房拿糊糊了,转头看了唐召业一样,只见他坐在床头上,努力平衡着自己的身体。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我不仅要赚一百万,还要赚他一千万。”
潘东来自己有黑历史,撞破卤水管的事他是赖不掉的,这点还要多谢廉立伟的查证,让她有了今天的把柄。
而且潘东来是个商人,商人能用钱解决的都希望用钱解决,所以唐荔认定他一旦知道被骗也只能认栽,可廉立伟就不一定了。
廉立伟仍是那个最需要警剔的人,他这人有狼顾之相,十分谨慎,边走边回头。而自己手上的证据又不足以把他送进监狱。
以防打草惊蛇,她还得预防潘东来跟廉立伟联系,对上信息。因此这事绝不能拖久,搞不好廉立伟哪天发现自己在他背后下死手,悄悄在背后来个拍肩杀,反将自己送进了监狱。
唐荔对廉立伟当初调查潘东来那几张证据图反复研究了很多遍。
第一张是带有车牌号的车尾照片,备注业主为潘东来;
第二张是这辆车车前受损图;
第三张是这辆车的估价图;
第四张是售价图。
图片上都显示了拍摄日期,显然是有意偷拍的,作为律师都很重视相机取证的时候要把日期带上。
这四张照片合起来解读就是:潘东来开车撞了卤水管,事后赶紧将车辆开到二手车市场卖掉,由于急于出售,只能以低于市场均价3-4万的价格成交,这就是廉立伟当时的取证。
可笑啊,村民确实找对了一个有能力的人,可惜,所托非人。
廉立伟背地里跟潘东来联手合作,收了钱财还把村民给卖了,不仅如此,还找了个替死鬼背锅,这波操作实在让人后脊发凉。
从案审进程来看,唐荔还发现,当时廉立伟一直在拖延开庭时间,目的也不难猜测,就是为了给潘东来制造抢项目的机会。
这一来,深陷舆论风波的东方隽永还没等来审判结果就被提前撂牌了。
由于唐荔只有当时实习拷贝回来的电子文档,纸质已经被廉立伟当面抽出来送进了碎纸机,因此想凭借这份电子文档控告廉立伟勾结凶手制造冤案是难以成立的。廉立伟完全可以否认自己做过这样的取证。。
钱能不能到手是一回事,但这口气能不能下来又是另一回事,唐荔可没忘记之前廉立伟是如何侵吞了她的律师费的,又是如何一步步逼她放弃打父亲的官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