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将军……”
“怎么带我来这?”
宋檀心里发虚,一时间慌了神伸手勾住沉修礼的衣袖。
沉修礼看着手腕上搭着水葱似的长指,黑眸微暗。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脚下多了一个杏黄色的裙摆。
一个娇俏的嗓音响起,听着像楼里的婢女:“将军说一会来还扇子,怎么没说要多带了一位姑娘来呀。”
原来那扇子是从这借的。
宋檀抿唇,听着这婢女熟络的语气,倒象和沉修礼是旧相识。
将军他,常来这种地方?
“清风呢?”
“公子晚些才能回来。”
“麻烦带这位娘子去洗漱,再找一套干净的衣服。”
宋檀站着没动,头顶沉修礼的声音靠近了些,也变得更加柔和。
“宋娘子放心,这里人多,四周这么多双眼睛都是见证,不会有人编造什么混帐话污了你的名声。”
宋檀轻轻嗯了一声。
缓缓松手,指尖在身侧悄悄蜷起,有些发烫。
他竟想得这么周到。
那婢女应了一声,上前毫不嫌弃牵着宋檀的手,温声细语提醒她小心脚下的台阶。
“奴家明月,娘子别慌,我牵着您慢慢走。”
等进了厢房,关上门,屋里暖烘烘的显然刚入秋就点了炭火。
“娘子,这披风,奴先帮您收起来吧。”
话音刚落,披在头顶的披风就被轻轻拉了一下,宋檀本想等她出去后,自己清理。
被她这么一拉扯,想起在这披风下的狼狈,忙后退几步,涌起几分难堪。
那婢女轻声叹着气,忙止住手,柔声细语上前道歉。
“娘子放心,奴只是想帮你摘披风。”
“我们楼里的丫鬟都是经过培训的,不看不问,不言不传。不管看到什么,我们都不会害怕,出了这个门一切都会忘记。我是怕这屋子里太热,娘子您还这么闷着会不舒服。”
宋檀咬了咬唇,点头。
随着披风被脱下,宋檀做好了这婢女会害怕尖叫,或是好奇打听的准备。
但那婢女却只转身挂好了披风,又去拨弄浴桶里的水,用手试了试水温后垂下眼,站在宋檀面前,目光始终没有乱看,行事也颇有章法。
“娘子,水温正合适,我们这楼里用的都是温泉活水。”
“一般楼里贵人沐浴我们都会在屋内伺候,娘子若是不喜,奴可以出去候着,需要奴时拽一拽这里的铃铛,奴就会进来。”
“多谢。”
宋檀站在浴桶前,无意中低头被水里自己的倒影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刚才就是顶着这样的尊荣被这么多人瞧见,沉将军他也看到了……
她撑着浴桶勉强止住身体上的战栗,双手捂住脸:
“明月姑娘,麻烦了,能不能留下来。”
门外沉修礼看着台下的戏曲。
心却不知不觉飘到身后。
他习武多年,耳里极好,哪怕周围都是丝竹管弦声,还是能听到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他垂目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手里茶具。
却做不到平日心平气和的万分之一。
水声,说话声,和那极力压抑却隐约传出来的,呜咽声。
眼里反复出现的,是宋檀被血污复盖的眼眸看向他时的茫然和无措。
咔嚓一声,汝窑茶盏在掌心碎裂。
沉修礼面不改色地将碎片扔掉,很快又有人换下破损的,重新上了更好的一套茶。
那些脏血干掉后,凝固在身体上,也和衣服融合在一起。
她尝试脱掉,拉扯的皮肤很快红肿发烫,
还是明月反应快,让她就这么直接坐进浴桶。
等血水化开,再拿了剪刀替她细心地剪开衣裙,一点都没让她觉得痛,或不舒适。
风月楼虽是花楼,她也悄悄来过。
这楼里的点心做得极好,却他们的规矩不许外带,只能在楼内食用。
上官延知道她爱吃甜,便悄悄带她溜出府来吃,回府还被方氏责骂,说上官延不顾虑她的身子,只知道一味纵容她,那时,她真以为这份疼爱和亲生娘亲一样。
那时,她也只以为风月楼不过是个仗着做皮肉生意和清风公子名头才久居第一。
今日体会过这番服务才明白,原来有些服务,是专门给楼里的贵客的。
这么灵俐的婢女调教成这样,要从几百人里才能选出一二个,长年累月的培训。
想到沉修礼刚才问起清风公子,和明月对他的态度。
宋檀想起那夜的婉转春情,呼吸一顿,心也跟着提起。
“沉将军和清风公子很熟么?”
“今日,是将军第二次来咱们楼里,上次也只是独自一人在大厅听了戏,喝了茶。娘子大可放心。”
明月点到为止,一个字也不多说,像回答了她的问题,但又多了些别的意味。
宋檀秀眉拧成团。
她放心?
放什么心。
察觉到眼前人误会了什么,还没等宋檀开口解释,明月利索的最后一声剪刀落下,她身上的脏衣服终于彻底脱下。
浴桶里的污水换了三次,才终于洗去那股腥臭味。
“娘子,这簪子和荷包我放在一旁的案子上,我去这脏衣服丢掉,一会拿新衣进来。”
“等等,那个披风能留下么?”
明月看了眼手上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披风,什么都没问便点头放下。
等人出去了,宋檀整个人埋进浴桶,冲淡了心里的苦涩,再也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
方才,她真的吓坏了。
那么大一桶的污血,那么不堪的模样比起前世被‘捉奸’时的无助不分上下。
是她大意。
听到了克死亲人,不受控的自我怀疑,被搅乱了心智。
这样的话从爹娘刚去了的时候,府里就有下人议论,方氏发现后第一次在人前发了大火,下令把赶走了一批嚼舌根的下人。
亲自换了一批人进府。
当年是她护住了宋檀,如今拿着这把刀回头插进宋檀心口。
想来,当初那些传言,就是她自导自演,赶走的也不是什么嚼舌根的下人,而是不守她掌控的宋家忠心的旧仆。
明月还没回来,宋檀平复心境,靠在浴桶边,目光落在一旁的荷包上,这才想起这刚才借了沉修礼的荷包没来得及还。
她身子探出浴桶,把荷包拿到手里。
用指尖捻了捻,终于断定这里面装的不只有银子,还有一只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