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端起酒杯,唯独卢凌风一动不动。
“卢凌风,你怎么不端杯?”
费鸡师问道。
“哼,别有用心。”
卢凌风冷冷道。
“你说谁呢?”
费鸡师以为是在说他。
“苏大司马知道我说的是谁。”
卢凌风目光转向苏无名,故意说道:
“喜君小姐是裴侍郎之女。裴坚官拜侍郎,执掌吏部要职,将来多半是要入阁拜相的。苏无名,你这般安排,不就是为自己日后仕途铺路吗?”
他深知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苏无名最看重的便是清誉名声,这话无疑是在故意激他。
“原来如此!”
费鸡师露出恍然之色,满脸惊讶地看向苏无名:
“我还当你是一片好心为卢凌风着想,没想到竟有这般算计!”
“不是这样的。”
裴喜君立即出声反驳。
此时周浩也开口道:
“老费,苏兄毕竟是狄公弟子,先前是因狄公故去、武三思势大,才被贬至武功县任县尉。狄公当年门生故旧,如今在朝中位居要职者不少。苏兄若真要靠人提拔,又何须绕到裴侍郎这里?”
周浩看电视时就在想,苏无名能在险境中保全性命,多少还是靠着他“狄公弟子”这层身份。至于为什么朝中始终无人主动举荐提拔他,毕竟狄公已逝,时过境迁。这就好比如今官场,你若主动上门求助,旧日同僚多半会卖个情面、出手相助,可指望人家主动替你铺路张罗,恐怕是不易的。不过,“狄公弟子”这个名头,紧要关头用来保命,倒是足够。
苏无名这样的性子,本就不是会主动低头求人帮衬的类型。因此即便在武三思倒台之后,若非长安红茶案,公主想起了他,恐怕至今他仍会在武功县做个小小县尉。
公主对他出手相助,除了欣赏苏无名自身的才具,多少也存著几分借他维系与狄公门下那层关系的心思。官场之上,人情与势力往往同在一处,而苏无名,恰好站在这个微妙的位置上。
苏无名听罢,先朝周浩抱拳一笑:
“周兄言重了。这些年来,记得苏某的故人恐怕已不多了。”
他目光随即转向卢凌风,语调平和:
“卢凌风,人往高处走,乃世间常理。即便我当真有心攀附裴侍郎,又有何不可?”
卢凌风皱了皱眉头:
“你真这么想?”
苏无名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你看,你自己都不信。
卢凌风神色复杂,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
“苏无名,我知你是为我好。可你这般行事,只会让我越发为难。”
周浩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目光锐利地直视卢凌风:
“卢凌风,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喜君自己都没说半句不妥,你倒在这儿自作主张地拧巴起来了,这世道不是绕着你一人转的,她要在哪儿,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替她决定!”
“你心里那点心思,当谁看不出来?无非是被罢了官,自认前途尽毁,怕耽误了喜君。可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范阳卢氏——难道你们卢家的风骨与底气,全系在那一顶官帽上不成?离了朝堂,你就不是卢凌风了?”
“若真如此,那你这些年的傲气,也不过是官位给的罢了。”
“你”
卢凌风被周浩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一旁原本听得发懵的熊刺史,此时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周浩和裴喜君并非一对。
眼看卢凌风沉默下来,裴喜君忍不住开口,声音温软却坚定:
“卢凌风,你本就是个正直磊落,心系苍生的人。这与你是不是金吾卫中郎将。是不是朝廷命官,并无关系。”
气氛一时凝滞,小薛环这才小心翼翼地插话:
“那个其实今日还有一桩喜事,卢参军已收小的为徒,正式传我武艺,昨晚还以宝刀相赠。”
说著,他将那柄短小未开刃的唐刀轻轻放在桌上。
苏无名顺势举杯,含笑缓和场面:
“看来我这小小的司马府虽人不多,一日之内倒双喜临门。就为此,大家共饮一杯吧!”
熊刺史赶忙附和:
“正是正是!贺喜苏兄得义妹,也贺卢兄收高徒,该庆贺一杯!”
费鸡师早等不及了,眼看桌上“老少相携”都快凉透,急忙举杯:
“贺喜贺喜!来来,干!”
这一次,卢凌风终于默默举起了酒杯。
众人同饮一杯。
“好了好了,快动筷子!菜可要凉了!”
费鸡师撂下杯子便直奔那道“老少相携”,津津有味地尝了起来。
席间气氛渐松,众人也开始吃了起来。正闲谈间,忽听门外一阵仓促脚步,罗长史人未至声先到:
“刺史大事不好了!”
他踉跄冲入,面如土色:
“钟伯期刚刚派人送来信,说琴圣路公复昨夜病故了!”
“什么?!”
熊刺史霍然起身。
“灵堂已设在路公郊外竹屋,您看何时前往吊唁?”
罗长史颤声问道。
“路公复竟就这么去了?”
席间豁然安静了下来,只余费鸡师筷尖悬在半空。
熊刺史当即起身向众人告辞,准备径直赶往。苏无名和卢凌风也相继离席随行。
周浩今日倒是来了兴致,歇了这么多天,总该去瞧瞧,也好让那迟迟未动的“进度”,往前推上几分。
竹屋外。
几人策马而至,正见望宾楼主欧阳泉抹着眼泪从门前转身离去。
“欧阳泉见过各位上官。”
他躬身行礼。
五人翻身下马。熊刺史见他神色哀戚,开口问道:
“你也是来吊唁的?怎不入内?”
“在下区区商贾,恐扰了名士清静告辞。”
欧阳泉礼罢便匆匆离去。周浩望着他背影,心下感慨,这古代版本的“追星族”,也是挺疯狂的。
“唉,路公复这一走,欧阳泉怕是与钟冷二君一般痛心吧。”
罗长史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说道。
“长史此话何意?”
苏无名敏锐地看向他。
“他手里那幅石桥图如今可不值钱喽。”
罗长史压低声音解释。
“不值钱了?”
苏无名微怔,有些不太明白。
“咳。”
熊刺史一声轻哼,罗长史立刻掩口噤声,眼神躲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