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渐渐浸透了临时充当书案的桌面。几天废寝忘食的恶补，顾星澜执笔的手终于稳了些，宣纸上的字迹虽然依旧稚嫩，但横平竖直已初具形态，至少不会在需要“附庸风雅”时露出明显的马脚。
那套文房用具仿佛成了一个独特的锚点，在充斥着战斗准备和异能训练的日子里，为她开辟了一小块凝神静气的空间。
对青铜器资料的研究也未曾放松。她不仅记忆纹饰，更开始尝试理解其背后的礼制、信仰，试图从文化层面构建“林星”这个角色的知识骨架。
偶尔，当她对着某张特别复杂的夔龙纹或饕餮纹图片陷入沉思时，会不自觉地调动地脉感知，虽然依旧隔靴搔痒，但那种对“古老”与“厚重”的体会，却愈发真切。她隐隐觉得，这种理解，或许对未来分辨被“蚀”能污染的器物有所帮助。
这天下午，她刚结束一套模拟城市环境的潜入与侦查训练，满身汗水地走出训练区，就在通道里遇到了似乎正要外出的江听砚。
他脚步顿住，目光在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上扫过。“准备得怎么样了？”
“资料基本熟悉了，笔也能拿稳了。”顾星澜抹了把汗，实话实说，“就是不知道真上了船，面对那些老狐狸，能不能绷得住。”
“绷不住也要绷。”江听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递过来一个小巧的、像是首饰盒的东西，“戴上。”
顾星澜疑惑地接过，打开。里面并非珠宝，而是一对设计简约、质感温润的珍珠耳钉，以及一条细细的、坠着一小块不规则形状深蓝色晶石的银链。看起来只是寻常的饰品，但以她对江听砚的了解，这绝不可能是单纯的装饰。
“这是？”
“微型通讯和定位装置。”江听砚言简意赅地解释，“耳钉内置骨传导麦克风和接收器，项链坠是定位信标和紧急求救按钮。能量波动极其微弱，常规检测很难发现。比我们标准的作战通讯器更隐蔽，适合你的伪装身份。”
顾星澜拿起那对珍珠耳钉，入手微凉，完全看不出任何电子元件的痕迹。她试着戴上一只，调整了一下，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怎么用？”
“正常佩戴即可。需要通话时，用手指轻触耳垂后的皮肤即可激活。接收声音直接通过骨骼传导，只有你能听见。紧急情况下，用力按压项链坠五秒。”江听砚演示了一下动作，“登船前，周影会帮你做最后调试和频率加密。”
他将装备的用途和操作说得清晰明了，如同在布置任何一件战术装备。但顾星澜握着那冰凉的首饰盒，心里却有些异样。他连这种贴身隐蔽的细节都考虑周全了。
“谢谢。”她将首饰盒小心收好。
江听砚看着她将东西收起，才继续道：“‘星耀公主号’明天中午自l港启航。你和石磊上午十点，与协会其他成员在港口酒店汇合，统一登船。身份文件和邀请函，周影稍后会给你。”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明天，她就要踏上那条通往未知与危险的巨轮。
“你……”顾星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什么时候登船？以什么身份？”
江听砚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我会在你们之后，以独立投资者的身份上去。具体细节，你们不需要知道。” 这是出于安全考虑，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顾星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独立投资者，这意味着他可能需要独自面对更多风险和审查。
两人一时无话，站在空旷的通道里，只有换气系统低沉的嗡鸣。训练后的热气在顾星澜身上蒸腾，而江听砚周身却仿佛自带一种冷冽的气场。
“船上鱼龙混杂，不乏异能者和感知敏锐的存在。”江听砚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的地脉感知能力，非生死关头，尽量不要主动大范围使用。尤其是在接近可能的目标时，更要小心，避免打草惊蛇。”
这是在提醒她藏拙，也是在保护她。顾星澜心中一凛，郑重应下：“我记住了。”
“还有，”他的目光落在她刚刚因训练而还有些泛红的手腕上，那里之前被碎玻璃划伤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石磊会贴身跟着你，但他也有他的任务。很多时候，你需要靠自己判断。”
这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信任。他相信她的能力，也要求她必须独立。
“我知道。”顾星澜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会见机行事。”
江听砚似乎对她这个回答很满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回去准备吧。今晚好好休息。”
他转身欲走。
“江听砚。”顾星澜忽然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顾星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注意安全”，比如“谢谢你的耳钉和笔”，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也小心。”
通道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眼眸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回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
顾星澜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摸了摸耳垂上那只冰凉的珍珠耳钉，又想起宿舍桌上那方歙砚和狼毫笔。
他像一个最严苛的教官，将最危险的任务交给她，要求她独立面对风雨；却又像一个最细心的守护者，为她备齐所有可能用到的装备，连一支笔、一对耳钉都考虑周全。
这种矛盾，让她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回到宿舍，周影果然已经等在那里，带来了封装好的身份文件、邀请函，以及几套符合“林星”身份的、质地精良的便装和一套用于正式场合的小礼服。
周影帮她调试了通讯耳钉和项链，确认信号清晰稳定，加密等级最高。
“记住，在船上，我们无法像在基地这样随时支援。”周影最后叮嘱，语气严肃，“一切靠你们自己随机应变。保持通讯畅通，但非必要不联系。”
“明白。”
周影离开后，宿舍里只剩下顾星澜一人。她将明天要穿的衣服仔细挂好，检查了所有装备，将那份厚重的身份资料和青铜器图录又快速翻阅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深。她站在窗边，看着基地外部模拟出的、静谧的星空。明天，她将离开这片相对安全的庇护所，主动踏入那片曾让她殒命、如今依旧暗藏杀机的海域。
掌心传来褐痣平稳的温热，与脖颈上那条细链坠着的深蓝晶石微凉的温度形成对比。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任人宰割的考古天才。
她是带着力量与仇恨归来的复仇者，也是肩负着使命的官方协作员。
更是……一个被同伴或许不止是同伴以某种复杂方式关心着的，顾星澜。
登船前夜，万籁俱寂。
风暴，已在远方海平面上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