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顾星澜已经背着行囊,悄然离开了宿舍。校园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盏路灯在薄雾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她步行来到指定的集合地点——校园北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停车场。一辆喷涂着“京华大学考古研究所”字样、略显陈旧的中巴车已经等在那里。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只是核对了一下她的证件就示意她上车。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年龄在二三十岁,神情间带着学术研究者特有的专注和些许早起的疲惫。
顾星澜看到了几张有点眼熟的面孔,是系里高年级的师兄师姐,还有两位年轻的助教。他们看到顾星澜,有些惊讶,但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问。显然,这次任务的“实习生”选拔标准并不完全公开。
车辆在晨雾中驶出城市,上了高速,一路向南。天色渐亮,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开阔平原逐渐过渡到南方的水网丘陵。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补觉或看着窗外的风景。
顾星澜靠窗坐着,闭目养神,实则是在脑海中反复预演着可能遇到的情况,同时分出一丝心神,持续感知着沿途的地脉变化,作为一种另类的“地理课”。
中午时分在服务区简单休整后,下午继续赶路。傍晚,车辆终于驶离高速,进入鄱阳湖西岸的区域。道路变得狭窄崎岖,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夕阳将广阔的湖面和滩涂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远处水天相接,茫茫一片。
“落星滩到了!”坐在前排的一位姓赵的助教站起身,指着窗外一片明显水位下降后露出的、布满沟壑和水洼的广阔湖床,“大家看,那边就是新发现的石阵区域!”
众人纷纷凑到窗边望去。只见在距离现有湖水线约一公里外的湖床上,一片灰白色的区域格外醒目。
依稀可以看到无数或立或卧的石块,排列成某种难以一眼看穿的复杂图案,范围颇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神秘而苍凉。更远处,似乎还有一些高出地面的土垄轮廓,像是建筑的基址。
中巴车无法再靠近,停在了一个临时搭建的营地外围。营地由几十顶迷彩帐篷和几辆工程车辆组成,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有当地武警和穿着工作服的人员值守。空气中除了水泽气息,还多了一丝紧张和忙碌的气氛。
“同学们,拿好行李,跟我来办理登记和入住!”赵助教招呼着。
顾星澜背着包下车,目光快速扫过营地。她看到了几个穿着“自然资源部地质灾害调研组”外套的身影(实为协作科人员),也看到了陈刚那熟悉的身影,他正和几个当地干部模样的人交谈着,看到她,几不可查地颔首示意。
营地条件简陋但还算整洁。顾星澜被分到一个四人帐篷,和另外两位高年级师姐以及一位女助教同住。大家简单安顿后,就被召集到中央的大帐篷里开会。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但目光锐利的中年学者,自我介绍是这次联合考古队的领队,姓徐,来自国家文物局。
他简要介绍了落星滩石阵的发现经过、初步的考古价值判断,以及本次工作的主要任务:详细测绘石阵布局、清理可能存在的建筑基址、采集环境样本、寻找相关文化层和遗物。
“……由于遗迹暴露于湖床之上,环境特殊,且可能存在湿陷风险,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安全规定,未经许可不得擅自靠近石阵核心区或水下区域。分组和具体任务明天上午分配。”
徐领队语气严肃,“另外,当地传说这片区域水文复杂,时有异常天气,大家务必提高警惕。”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晚餐是简单的盒饭。顾星澜端着饭盒,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一边吃,一边将感知缓缓投向远处的石阵区域。
距离有些远,感知受到潮湿空气和水域环境的削弱。但她依然能捕捉到那边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的能量脉动。
正如江听砚所说,那并非狂暴或阴邪,而是一种温和、稳定、却又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波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能量性质确实前所未见,复杂而协调,像是多种不同属性的能量被巧妙地编织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场”。
信标……她默念着这个词。这东西在等谁来“读取”?又在呼应什么?
“顾星澜?”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顾星澜抬头,是陈刚。他换了一身普通的工作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就像个普通的基层干部。
“陈……陈工。”顾星澜反应过来,用了对方对外的称呼。
“第一次参加这种野外项目吧?还习惯吗?”陈刚在她旁边坐下,闲聊般问道。
“还好,挺新奇的。”
“嗯,明天可能要分到测绘组或者清理组,跟着师兄师姐们好好学。”陈刚说着,声音压低了一些,几乎微不可闻,“注意安全,多看,多听,多感受。有任何‘特殊’发现,不要声张,通过老办法联系我。”
“明白。”顾星澜点头。
陈刚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仿佛只是来关心一下新来的实习生。
夜幕完全降临,湖边的风带着凉意和水汽。营地里灯火通明,各种仪器设备运行的声音隐隐传来。
顾星澜回到帐篷,同住的师姐和助教正在整理装备和资料,讨论着明天的安排。她安静地听着,偶尔搭话,完全融入了这个临时的考古团队。
临睡前,她看了一眼手机。那个深夜的未接来电,再没有打来过。是打错了?还是某种试探?她将疑虑暂时压下,专心调整状态,为明天的正式探查做准备。
第二天清晨,湖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考古队全体成员在营地前列队,听取分组和安全训话。顾星澜被分到了“地面遗迹初步清理与记录组”,组长正是昨天同车的赵助教,组员包括她和另外两名高年级男生。
他们的任务是,负责石阵外围一片相对平整区域的地表浮土清理和遗迹现象记录,为后续的详细测绘和探方发掘打基础。这个位置距离石阵核心区约有五十米,位置相对安全。
穿上防水胶鞋、戴着安全帽和手套,拿着手铲、毛刷、标签、卷尺和相机,顾星澜跟随小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湿润的湖床。脚下的淤泥黏滑,掺杂着破碎的贝壳和小石子,空气里满是淤泥和水草的味道。
工作枯燥而细致。他们需要小心翼翼地刮去地表一层薄薄的浮土和腐殖质,寻找可能的人工活动痕迹,如夯土层、铺砖、柱洞、陶片等。顾星澜表现得像个认真的新手,动作标准,观察仔细,很快得到了赵助教的肯定。
但她的主要精力,却集中在感知上。随着越来越靠近石阵,那种奇特的“信标”能量脉动越发清晰。它似乎以石阵为核心,呈辐射状向外扩散,但并非均匀,而是沿着一些特定的“路径”或“节点”增强。
当她蹲下身,清理一块略微凸起的、边缘被水流磨圆的石块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石块下方潮湿的泥土。
嗡!
一股远比空气中游离能量更加清晰、更加“直接”的脉动,顺着指尖传来!仿佛这块石头,就是某个能量网络的一个微小节点!
她不动声色,继续清理,同时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力渗入石块和下方的泥土。
感知中,这块看似普通的石头,其内部结构似乎经过某种特殊的处理,蕴含着微弱的能量活性。
而它下方,泥土中竟然存在着一条极其细微的、人工铺设的灰白色黏土带,约手指粗细,向两侧延伸,隐没在淤泥中。这条黏土带上,同样散发着那种奇特的能量脉动,虽然微弱,却与石块相连!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古代人工构筑的能量引导线路!
顾星澜心中剧震。她装作记录石块尺寸和位置,用卷尺丈量,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黏土带延伸的方向。一条指向石阵中心,另一条……似乎指向远处那片疑似建筑基址的土垄方向。
她将这个发现牢牢记在心里,没有声张。在随后的清理中,她又陆续发现了三处类似的“节点石”和隐约的黏土带痕迹,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简单的、但指向明确的局部网络。
这石阵绝不仅仅是祭祀或天文观测遗址!它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古代能量设施的组成部分!那些石柱、石环,可能不仅仅是标志物,更是能量汇聚、放大或发射的“天线”!而地下这些黏土带和节点石,则是它的“能量线路”和“中继站”!
整个上午,顾星澜都在这种暗自心惊的发现中度过。她一边完成着表面的清理记录工作,一边像拼图一样,在脑海中逐渐勾勒出脚下这片土地隐藏的能量网络轮廓。
午餐是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解决的。顾星澜正低头吃饭,赵助教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小顾,下午徐领队那边需要几个手脚麻利、观察力好的同学,去配合测绘组对石阵核心区几个关键点位进行近距离数据采集和拍照。我推荐了你,没问题吧?”
近距离接触石阵核心?顾星澜心中一凛,但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兴奋和一丝紧张:“我没问题,谢谢赵老师!”
“嗯,注意安全,一切听测绘组老师的指挥。”赵助教叮嘱。
午休过后,顾星澜跟着另外两名被选中的同学,在一位姓李的测绘工程师的带领下,穿着更加专业的防水连体裤,带着全站仪、gps定位器和高清相机等设备,朝着石阵核心区走去。
越靠近核心,那种“信标”能量脉动就越发强烈,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石阵的全貌也逐渐清晰——那是由上百根高低不等、粗细不一、但大多呈灰白色的石柱、石条、石板组成的复杂阵列。
有的直立如剑,有的倾斜欲倒,有的横卧在地,相互之间保持着一种看似凌乱、实则隐含规律的距离和角度。石柱表面大多覆盖着厚厚的钙化和水藻,但某些角度,隐约能看到人工凿刻的痕迹。
李工程师指挥着他们进行测量和拍照。顾星澜负责操作一台辅助相机,从特定角度拍摄石柱的细节和阵列关系。
当她将镜头对准中心区域几根最高大、围成一个不规则圆环的石柱时,透过取景器,她看到其中一根石柱朝向内侧的面上,钙化层剥落了一小块,露出了下面清晰的、熟悉的纹路!
那纹路!虽然被水流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那种卷曲、嵌套、与能量流动契合的独特风格——与青铜盒、二里头岩壁、西北遗迹的纹路,一脉相承!
只是这里的纹路,似乎更加简洁,更加侧重于“接收”与“扩散”!
她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稳住相机,连续按动快门,从不同角度拍下了那个关键部位。
就在她完成拍摄,准备向李工程师汇报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石阵外围,靠近水边的一片芦苇荡边缘,一个穿着灰色雨衣、戴着兜帽的身影,正举着一个类似望远镜的设备,远远地对着石阵核心区观望。
那人站的位置很隐蔽,动作也很小心,若非顾星澜感知敏锐且角度巧合,很难发现。
不是考古队的人!也不是协作科或武警!
是盗墓贼?还是……“教授”的人?!
顾星澜的心猛地一沉。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手里的工作,但精神力已经如同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方向延伸过去。
距离有些远,感知模糊。但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带着审视和贪婪意味的精神波动,以及……一丝几乎被水汽掩盖的、淡淡的电子设备运转声。
对方在观察,在记录。
她必须立刻通知陈刚。
然而,就在她准备找机会通过腕带发送警示信息时,李工程师忽然指着石阵中心区域,惊讶地喊道:“你们看!那几根柱子中间的地面,是不是在……微微发光?!”
顾星澜和其他人闻言,立刻转头望去。
只见石阵中心那个由最高石柱围成的环内,潮湿的泥沙地面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几个极其黯淡的、散发着柔和浅蓝色光芒的光点!光点缓缓明灭,仿佛呼吸,排列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却让她本能感到心悸的简单符号!
与此同时,顾星澜清晰地感觉到,整个石阵的“信标”能量场,如同被注入了强心针,陡然间活跃和增强了数倍!那种“呼唤”与“等待”的感觉,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
石阵……被激活了?!是谁干的?!
是那个芦苇荡里的窥视者?还是……别的什么触发了它?!
“快!记录下这个现象!拍照!录像!”李工程师激动地喊道,同时对着对讲机呼叫营地。
顾星澜也立刻举起相机,对准那发光的地面。
而她的余光,则死死锁定了芦苇荡的方向。
那个灰色的身影,似乎也看到了石阵的变化,身形明显一僵,随即迅速收起设备,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转身没入了茂密的芦苇丛中,消失不见。
湖风拂过,带来潮湿的凉意。
石阵中心的光芒还在微弱地明灭,仿佛一只刚刚睁开的、古老的眼睛。
水泽迷城之下,尘封的秘密,似乎正在缓缓苏醒。
而窥探者和守护者,都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