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悠悠淌过，暑气渐消时，已到了九月中旬。
风里裹着些微凉意，吹走了沙城盛夏的燥热，也吹回了刚从老家北县返程的许程程。
她这次回北县，内核目的是与当地政府洽谈投资事宜。
这和她过去周旋的饭局文化截然不同。
无论在哪个地方，只要牵扯到投资，地方政府向来会全力支持，毕竟招商引资本身就是一项重中之重的政绩考核。
除非涉及暗箱操作、地方利益输送，或是需要对接政府资源的特殊项目，才会多些波折。
而陈平生的公司，既无利益输送的勾当，也无需依赖政府资源项目，她自然不用再象从前那样，端着姿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说白了，这年头，拿钱去做投资的，才是真真正正的“大爷”。
许程程坐在陈平生办公室的沙发上，指尖轻轻蹭过杯沿，语气轻快地汇报返程结果：
“桃源小镇还在设计阶段，当地政府明确表了态，特别欢迎，说会在农村划出大片空地用来归建。
“复古村那边不用走政府流程，村长和镇上通过就行，我已经跟那边敲定，正式改名叫知青村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对项目的期待：
“知青村预计年底前就能完工，桃源小镇就慢些，光设计费就花了五百万，设计团队得先把地方勘测完，才能慢慢画图纸，这个过程没三个月下不来，年底前能动工就算顺利，完工大概要等明年了。”
陈平生靠在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听完汇报点点头：
“进度比预想中好。对了，你看现在那十几个新人，发展得都还不错。”
“确实不错！”
许程程眼睛亮了亮，她自己也算新人，却顶着公关部负责人的头衔。
不归四大组长管，和苏星晚、蒋梦才是一路人。
既要拍小视频，手里还握着各自负责的部门与局域。
“还行吧，今天正好赶上新人总结大会，你一块参加。”
陈平生起身拿起外套，朝着门口扬了扬下巴。
两人并肩走向会议室，走廊里的空调风轻轻吹过，驱散了午后的困倦。
推开会议室门时，十二位新人已整齐坐好，四大组的组长也分坐两侧，空气里透着几分紧张又期待的气息。
这十二人中，周鱼鱼早已爆火出圈，手机屏幕上的粉丝数停在四百万，数字夸张得让旁人眼红。
周文则靠着和许晴搭档的“嫂子系列”，涨粉速度飞快，评论区里清一色的调侃，没人关心他原本的钓鱼内容，全是追问“嫂子好不好吃”的留言。
除此之外，几人的发展轨迹更是天差地别。
张诗诗走了半擦边路线，关注她的粉丝里超一半是冲着颜值来的，涨粉速度也不算慢。
此刻正坐在座位上，指尖悄悄绞着衣角，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陈平生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心里已有了盘算。
周文这路走得太急功近利，“嫂子系列”说是捷径，实则是陷阱。
现在抖音用户还不多，视频审批尺度也宽，这些内容才能有流量，可再过一两年，百分百会被封禁。
网红这行，从不是踏踏实实就能出成绩的地方，满是欲望与金钱的交织。
一夜暴富的梦，每天都在反复刺激着这些年轻人。
他把内容和人设置位的权力下放到组长手里，本就料到会有人走捷径，往好里说叫创新，往坏里说，就是断了自己的后路，周文显然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这种人设，未来根本接不到gg代言，他和许晴都没了这个机会。
往后顶多靠直播打赏、直播带货来变现。
念及此，陈平生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表扬：
“这次要重点夸两个人，刘超和沉巧巧。”
被点到名的两人猛地抬头，刘超脸颊微红，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他本就是农村出身，拍的土里土气的农村吃播题材。
对他而言熟门熟路，镜头里的他捧着大碗吃饭，眼神真诚，格外置地气。
沉巧巧则是另一种反差，她生得小巧可爱，却偏走“彪悍”吃播人设。
不是提着桶猛吃撑场面，而是对着面前的美食，磨着小虎牙恶狠狠说“要干掉它”，吃完又一脸满足地眯起眼享受，模样讨喜。
“你们俩都在秦瑶组，秦瑶很懂发挥每个人的优势。”
陈平生看向秦瑶，秦瑶连忙点头，大学时就当惯了班里小领导的她，此刻眼底满是认可，却没敢多言。
话锋一转，陈平生的目光又落在了许晴和周文身上。
许晴原本俏脸带笑，以为自己会被表扬。
毕竟她的涨粉速度仅次于周鱼鱼，远超其他人，可迎上陈平生的目光，笑容渐渐僵住，俏脸瞬间涨红，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许晴，你无意之中绑定了‘嫂子’人设，账号标签被搞得稀烂。”
陈平生的声音不重，却让许晴的头埋得更低，
“人设改不了的情况下，建议你尽快去学跳舞，拉高直播才艺，未来你只能靠娱乐直播打赏来变现。”
周文坐在许晴旁边，脸色也渐渐发白，手指不安地敲击着桌面。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陈平生点了他的名：“周文更不用说，你把自己未来的路堵死了八成。建议你和许晴一样，赶紧找舞蹈老师学习，以后你们俩都只能靠直播娱乐打赏吃饭。而且你们俩那些过于擦边，甚至明晃晃碰道德边界线的视频，尽快屏蔽。”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
“你们就没想过现在没火，还没人针对你们。可要是火了，有人翻出你们是靠拍这种内容起来的，你觉得别人不会组织举报？
“还是你们觉得网红群体都是真善美，会陪着你们一起进步？”
周文和许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发僵，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旁的张诗诗悄悄抬眼，眼底藏不住幸灾乐祸。
当初严震还想找她拍同款“嫂子擦边系列”，幸亏她反应快，想明白了其中利弊。
大老板培训时反复强调，网红定位最重要，绝不能搞乱，更不能加乱七八糟的人设。
他俩现在，可不就是吃了这个亏。
不止新人集体色变，坐在组长位置上的沉曦也默不作声，指尖轻轻扣着桌面。
当初“嫂子系列”刚出来，她就拿着视频找过陈平生，问这种内容能不能拍，陈平生只说“现阶段没问题，未来不行”，之后便再没多言。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没提前通知。
非要等两人犯了错，再给他们当头一棒。
可站在老板的角度，这又没错。
员工自己急功近利走捷径，只要不违法，最严重无非是账号被封，却能给所有新人一个深刻教训。
网红这条路，不是走一时，而是要走两年、三年，甚至五年、十年，没必要为了一时的涨粉速度，毁了长远的路。
陈平生的目光又转向胡微微组的“背山客”女孩叶星眠。
这女孩穿着简单的休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听到自己被关注，眼神里满是疑惑，身子微微坐直。
“叶星眠你的涨粉速度不算快，但视频很有特色。”
陈平生的语气缓和下来，“现在抖音视频时长只有15秒，等以后放宽到一分钟，你这种风格，绝对能奔着千万级头部网红去。”
他顿了顿，又郑重提醒：
“你动手能力强，这是优势，但切记，绝对不能在动手、就地取材上弄虚作假。
“没到千万粉丝前，别改视频风格，也别加娱乐、擦边内容。
“你要清楚，大家要是想看你跳舞，短视频里有的是黑丝小姐姐跳，你拿自己的短板，去碰别人的长处，只会毁了自己。”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声音掷地有声：“各位，未来的路还很长，网红之路切记不要急于求成。
“先深耕自己的人设，再放大优点，领先同行，不是领先所有网红，而是领先同一个赛道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张诗诗，补充道：“张诗诗，你现在走半擦边，要是想延长网红生涯，就沿着海钓路线走，干脆打造成高端名媛钓鱼人设，别再往擦边的坑里陷。”
张诗诗连忙点头，眼底的得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认真。
“记住，粉丝喜欢的是你的人设，不是你这个人，这句话给我记死在脑子里。”
陈平生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人设崩了，你就什么都没了。哪怕未来有几百万粉丝，标签乱、人设杂，gg主不会找你代言，粉丝也不会为你个人买单。”
短短半小时的会议，陈平生用最直白的话，完成了对新人的总结。
散会时，新人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有恍然大悟的，有懊悔不已的，也有更加坚定的。
陈平生看着众人陆续离开，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的公司是网红孵化机构，新人没接到代言、没开直播前，每个月要拿六千底薪，公司还包吃包住，派团队负责拍摄剪辑。
一个新人要是一年之内还没成长起来，公司至少要亏十万到十五万。
所以，公司不会绝对禁止擦边和走捷径路线。
毕竟能快速看到效果，避免在新人投资上亏太多。
但更提倡长线发展，慢慢经营人设，深耕细分领域，这才是公司长期发展的根本。
两种路线相互平衡，要是有人走捷径栽了，账号被封，又没做出成绩，公司能给的，也只有一张离职通知书。
这大概就是职场，也是当老板的考量。
毕竟谁都不想在新人投资上亏太多，平衡好短期利益与长期发展，才是长久之道。
现在待培养的人不多，等将来人数放大到十倍、百倍，这份考量只会越发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