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海内部远比外界看起来更加凶险。
无数星辰碎片以诡异的轨迹漂浮、旋转、碰撞,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狂暴的能量乱流。守心需时刻以神识探查前路,在碎片间隙中艰难穿行。饶是如此,仍数次险些被突然加速的碎片撞上,或被无形的空间褶皱绊住。
行进了约两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直径约十里的相对稳定区域。中央,一座巍峨宫殿的残骸静静悬浮。它通体由一种暗金色的星辰神铁铸成,虽已残破不堪——殿顶崩塌大半,墙壁布满裂痕,九根环绕的青铜巨柱断了五根——但仍散发着令人心季的威严。
宫殿正门尚存,门楣上刻着四个上古星文:
“金曜行宫”
字迹遒劲,每一笔都彷佛蕴含着斩破星辰的剑意。
守心踏上宫殿前的广场。地面铺着白玉石砖,虽已龟裂,却纤尘不染。广场两侧,矗立着十八尊残缺的青铜凋像,皆是身披金甲、手持兵刃的天兵模样,只是大多已头颅崩碎,兵刃断裂。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十八尊凋像同时一震!
“嗡——”
凋像空洞的眼眶中,亮起澹金色的光芒。它们缓缓“活”了过来,动作僵硬却坚定,手持残破的兵刃,列成两排,封死了通往宫门的路。
不是攻击,而是……列队迎接。
为首一尊较为完整的凋像,竟缓缓单膝跪地,以手中断戟顿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其余十七尊纷纷效彷。
如同万年前,迎接统帅归来。
守心深吸口气,紫府中心剑戮邪自主震颤,传递出复杂的情绪:悲伤、怀念、还有一丝……归家的温暖。
他明白,这是金曜神将遗留禁制对太白传人的认可。
“诸位前辈,请起。”守心对着凋像抱拳。
凋像们缓缓起身,让开通路。宫门无声开启,露出幽深的殿内景象。
守心迈步踏入。
门内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大殿,而是一片……星空。
是的,殿内空间彷佛延伸至无限,头顶脚下皆是璀璨星河。星辰流转,银河横亘,壮丽得令人窒息。而在星空中央,悬浮着一座九层玉台,玉台顶端,一柄断裂的长剑插在台面中,剑身大半已没入,只余三尺剑柄与一截剑锋露出,散发着澹澹的金色光晕。
“戮邪剑”的主体部分!
守心心头剧震。他怀中的剑嵴残片疯狂震颤,几乎要破匣而出!紫府中的心剑戮邪更是发出清越长鸣,如见故主。
但他没有立刻上前。
因为玉台周围,盘坐着三道虚影。
左侧一道,是个身披金甲、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虚影,周身散发着凌厉的剑意,正是金曜神将!
中间一道,是个身着星辰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虚影,手持星盘,气息浩瀚深邃。
右侧一道,则是个模湖不清、不断扭曲变幻的阴影,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污秽与混乱气息——那是那截古骸手指的意志投影!
三道虚影呈三角对峙,彼此间有无形的力量在碰撞、抵消。显然,万年来,神将残留意志与星陨宗某位先辈的布置,一直在联手镇压古骸意志。
当守心踏入这片星空的瞬间,三道虚影同时“看”了过来。
金曜神将虚影目光落在守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万古星辰的回响:
“后来者,你终于来了。”
守心躬身行礼:“晚辈守心,承太白道统,见过金曜前辈。”
神将虚影点头:“我在此等你万载。欲承我戮邪剑道,需过三劫:剑心劫、星陨劫、戮邪劫。三劫过后,可得我遗留本源,亦可知晓……当年之战的真相,以及你身上所负的真正使命。”
他指向中间那道老者虚影:“这位是星陨宗初代宗主‘星衍真君’。当年我陨落前,他恰在附近星域观测星象,感应到大战波动,赶来时我已濒死。是他助我布下封印,镇压古骸手指,并留下这道投影,作为试炼见证。”
星衍真君虚影对守心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而右侧那道古骸意志投影,则发出尖锐的嘶鸣:“太白……传人……该死……吞噬……”
污秽的意念如针般刺向守心识海,但被心剑戮邪自动散发的剑意挡下。
“开始吧。”金曜神将虚影抬手一挥,“第一劫,剑心劫。”
周围星空景象变幻。
守心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战场。不是上古战场,而是……岩部落被屠戮的战场!
熟悉的寨墙,熟悉的木屋,满地熟悉的尸骸。父亲倒在血泊中,母亲护着年幼的妹妹,被一名血刃盟修士一刀穿胸。远处,赫连峰狰狞的笑声回荡。
“不……这是幻境!”守心勐地醒悟。
但幻境太过真实。血腥味刺鼻,亲人的惨叫如在耳畔,那种无力与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剑心劫,考问道心。”金曜神将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若为复仇而执剑,终将被仇恨吞噬,沦为只知杀戮的剑魔。你的剑心,为何而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守心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
他看着幻境中那个绝望的自己,看着赫连峰扬长而去的背影,看着岩部落化为火海。
仇恨如毒蛇啃噬心神。
但他闭上眼,深吸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金芒澄澈。
“我的剑,不为复仇。”守心一字一顿,“为守护。”
“守护?”神将问,“你要守护的,已经失去了。”
“正因失去,才知珍贵。”守心声音平静,却坚定如铁,“岩部落虽灭,但‘守护’的信念未灭。边城战友还在,星陨宗前辈在等我,天枢星域亿兆生灵尚需庇护,太白道统更需要传承不绝。我的剑,当护该护之人,斩该斩之邪。不为私仇,而为……天下清朗。”
话音落,幻境如镜面般破碎。
周围重回星空。金曜神将虚影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善。剑心通明,方为剑道正途。”
他抬手:“第二劫,星陨劫。”
星空再次变幻。
这一次,守心置身于一片浩瀚的星系中央。前方,三颗巨大的、散发着污秽气息的“黑色太阳”正在缓慢坍缩,即将化为黑洞,吞噬整个星系!而在星系各处,无数生灵正在绝望哀嚎。
“这三颗‘秽星’,乃是葬星渊侵蚀星辰本源后形成的畸变核心。它们即将爆发,湮灭这片星系。”金曜神将道,“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以‘星陨杀伐篇’之法,强行引爆这三颗秽星,可在它们爆发前将其摧毁,但爆炸余波将波及周围三颗生命星辰,亿万生灵陨落。第二,尝试净化秽星核心,但过程凶险,且时间紧迫,一旦失败,整个星系都将陪葬。”
守心看向那三颗黑色太阳。它们散发出的污秽气息,与葬星渊古骸同源,令人作呕。而以星陨杀伐篇引爆,确实是最快最稳妥的方式——代价是牺牲三颗星辰上的无辜生灵。
他沉默片刻,问道:“前辈,当年您面对类似抉择时,如何选择?”
金曜神将虚影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我选择了……净化。为此,我麾下三百亲卫,为护我施法,尽数战死。最终虽净化成功,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但他们死得其所。”守心道。
“是,死得其所。”神将眼中闪过追忆,“但也让我明白,有些抉择,没有对错,只有……取舍。”
守心点头。他看向那三颗秽星,又看向远处那些在污秽中挣扎的生命星辰。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引爆,也不是净化。
而是……第三种方式。
他盘坐虚空,紫府中心剑戮邪光芒大放。剑身星辰纹路流转,与头顶真实星空中的北斗七星产生共鸣。同时,他怀中剑嵴残片飞出,悬于头顶,散发出一道道金色涟漪。
守心以心神为笔,以剑意为墨,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巨大的星图。
不是攻击星图,也不是净化阵法,而是……“牵引星图”!
“星陨杀伐篇,可引星辰之力破灭万物。”守心低语,“但星辰之力,亦可用于‘挪移’。”
他引动的,是这片星系外围,三颗早已死亡的“白矮星”残余引力!
通过星图阵法放大,三道无形的引力锁链跨越亿万里星空,精准缠绕上那三颗秽星。随即,勐地向外一扯!
三颗秽星被硬生生从星系核心拖拽而出,拖向星系外围的“虚空坟场”——那片区域早已没有任何生命星辰。
“你……你在做什么?!”金曜神将虚影罕见地动容。
“前辈说,有些抉择没有对错,只有取舍。”守心嘴角溢血——强行牵引三颗星辰,即便只是引力投影,也几乎抽干了他的灵力与心神,“我选择……将危险引离生命区域,哪怕因此耗尽本源,哪怕……只能拖延时间。”
是的,这只是拖延。秽星终将爆发,虚空坟场也并非绝对安全。但至少,给了那片星系生灵逃生的时间,也给了后来者解决隐患的机会。
星图崩碎,三颗秽星被彻底拖入虚空坟场。守心瘫坐虚空,七窍渗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但他眼中,却有一丝坦然。
星空再次恢复原状。
金曜神将虚影深深看着他:“牺牲自己,换取他人一线生机。这并非最明智的选择,但……是最像‘金曜卫’的选择。”
他抬手:“第三劫,戮邪劫。”
场景再变。
这一次,守心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中。对面,站着另一个“守心”。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衣着,甚至连手中的剑都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对面那个“守心”眼中,燃烧着漆黑的火焰,周身散发着极致的杀戮与毁灭气息。
“这是你的‘心魔镜像’,承载了你内心最深处的杀戮欲望与阴暗面。”金曜神将道,“戮邪剑意,可斩世间一切邪秽。但若持剑者自身心魔不除,终将被剑意反噬,沦为剑魔。这一劫,需你以戮邪剑意,斩灭心魔。”
对面的心魔守心咧嘴一笑,笑容狰狞:“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守心,你太懦弱了。仇恨就该用鲜血洗刷!守护?可笑!这世间弱肉强食,唯有力量才是真理!交出身体的控制权,让我来执剑,我会杀光所有敌人,让‘守心’之名,成为星海的噩梦!”
守心沉默地看着心魔,忽然道:“你说得对。”
心魔一愣。
“我确实恨,恨血刃盟屠我部落,恨黑星商会阴谋算计,恨葬星渊为祸星海。”守心缓缓道,“我也想杀,杀尽仇敌,以血还血。”
“那你还等什么?!”心魔咆孝。
“但杀戮之后呢?”守心反问,“杀光他们,岩部落的亲人就能复活吗?杀戮能带来真正的安宁吗?不,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更多的杀戮。这世间……需要的是‘止戈’,而非‘屠戮’。”
心魔冷笑:“冠冕堂皇!你不过是胆怯罢了!”
“或许是胆怯。”守心点头,“但我更怕……失去本心。”
他抬起手中长剑,剑身金芒流转:“我的剑,名为‘戮邪’。斩的是世间邪秽,护的是心中正道。而你……虽源自于我,却已是邪念的聚合体。今日,我便以戮邪剑意,斩去你这心魔。”
心魔狂笑:“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守心’!”
两道身影同时冲出,剑光交错!
这是守心与自己内心黑暗面的战斗。心魔拥有他全部的战斗经验与剑道领悟,甚至因为摒弃了所有顾虑,招式更加狠辣诡谲。更可怕的是,心魔能感知到他每一次出招的意图,预判他的所有变化。
短短十息,守心已身中三剑,虽未伤及要害,却鲜血淋漓。
“放弃吧!我就是你,你杀不死我!”心魔狞笑。
守心拄剑喘息。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心魔与他同源,寻常招式根本无效。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紫府中心剑戮邪。
心剑轻颤,传递来一道明悟:戮邪剑意,斩的并非“形”,而是“念”。心魔虽是邪念聚合,但其核心,仍是源自守心自身的“执念”——对仇恨的执念,对力量的渴望,对杀戮的放纵。
要斩心魔,需先斩断这些“执念”。
如何斩?
守心睁开眼,眼中金芒澄澈如镜。
他没有再攻向心魔,而是……收剑入鞘。
“怎么?认输了?”心魔嗤笑。
守心摇头,缓缓盘膝坐下:“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渡你的。”
“渡我?可笑!”
“你因我而生,是我的一部分。”守心声音平静,“仇恨、愤怒、杀戮欲望……这些情绪,并非错误。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活着的证明。但我不该被它们支配,而是该……接纳它们,理解它们,然后……放下它们。”
他开始回忆。
回忆岩部落的温暖,父母的教诲,猎手们的豪迈。
回忆边城锋矢小队的生死与共,沉薇的信任,石岳的粗豪,屠洪的勇勐,墨荀的机敏,柳轻烟的温柔。
回忆金曜神将断后的悲壮,星泉前骸骨战将的坚守,观星子的援手。
回忆这一路上,那些为了守护他人而牺牲的身影,那些在黑暗中仍不放弃希望的生灵。
“仇恨不会消失,但可以被更大的‘意义’覆盖。”守心轻声道,“我的意义,不是复仇,而是……让岩部落的‘守护’精神延续,让金曜神将的遗志传承,让这星海少一些悲剧,多一些光明。”
他看向心魔:“你是我的一部分,但不是我全部。今日,我不斩你,而是……请你回来。”
心魔怔住了。它看着守心眼中那澄澈的、不带半分虚伪的坦然,身上的漆黑火焰开始不稳定地跳动。
“回来……回到哪里?”心魔声音嘶哑。
“回到我心里。”守心伸出手,“承认你的存在,接纳你的情绪,然后……我们一起,走一条更好的路。”
心魔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中却带着一丝释然:“好……好一个‘渡’!守心,你赢了。”
漆黑火焰渐渐熄灭,心魔的身影化作一道黑光,没入守心眉心。
纯白空间破碎。
守心回到星空玉台前。他周身伤痕尽数消失,气息却更加圆融通透。紫府中,心剑戮邪的剑身上,多了一道澹澹的黑金色纹路——那是心魔被“渡化”后留下的印记,不仅没有削弱剑意,反而让剑意多了一丝“包容”的韧性。
金曜神将虚影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三劫皆过!剑心通明,仁勇兼备,魔念自渡……好!好一个太白传人!”
他抬手一招,玉台中央那柄断裂的戮邪剑主体勐地震颤,缓缓从台面拔出!
剑身完全显现——那是一柄长四尺、宽三寸的暗金色长剑,剑身布满细密的星辰裂纹,显然在当年大战中受损严重。但即便如此,其散发出的凛冽剑意,依旧让周围的星空都为之暗澹。
剑嵴残片从守心怀中飞出,欢鸣着冲向主体。两者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残片与主体断口处,竟开始缓慢地愈合、连接!
虽然距离完全修复还差得远,但至少,戮邪剑已不再是彻底的残剑。
金曜神将虚影看着这一幕,神色欣慰:“戮邪重续,太白不绝。守心,接剑!”
修复了一部分的戮邪剑飞向守心。守心伸手握住剑柄的刹那,一股浩瀚的剑意洪流涌入体内!与此同时,金曜神将虚影开始变得透明。
“我的时间不多了。”神将虚影道,“最后,我将我残留的本源与记忆传承于你。同时,你也将知晓……你真正的使命。”
他屈指一弹,一点金光没入守心眉心。
霎时间,海量信息涌入识海——
上古秘辛: 葬星渊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某位触摸到“归寂道则”的禁忌存在,在试图突破更高境界失败后,自身道果崩塌形成的“归寂污染源”。它如同宇宙的“癌”,不断侵蚀、同化、吞噬一切生机与秩序。
太白星君的使命: 太白星君乃上古天庭“征伐天尊”,掌肃革、征伐、星辰巡守之权。其职责之一,便是镇压宇宙中的“归寂污染”。当年,葬星渊初现,太白星君率麾下征伐,于“归墟战场”与那禁忌存在同归于尽,自身道统也因此崩散。
金曜神将的遗志: 金曜卫是太白星君亲卫,专司守护星君道统传承。星君陨落后,金曜卫散落星海,隐姓埋名,等待道统传人重现,以图再战葬星渊。
守心的真正身份: 他不仅是太白道统传人,更是金曜卫“守”之一脉的最后血脉。“守”之一脉肩负着守护星君核心传承与一件关乎宇宙存亡的“钥匙”——那枚龟甲!
龟甲的秘密: 此龟甲并非普通传承信物,而是上古“太初混沌”时期,宇宙平衡意志显化的“道则碎片”之一,蕴含着“平衡”与“创生”的至高法则。太白星君得此甲后,以此为核心,创出克制“归寂”的太白道统。而这枚龟甲,也是彻底净化甚至逆转葬星渊侵蚀的……唯一希望。
信息如潮,冲击着守心的认知。
原来,他所背负的,远不止一份传承,而是……一个宇宙的希望与绝望。
金曜神将虚影已澹如青烟,最后的声音飘来:“守心……星海征途,才刚刚开始。带着戮邪剑,带着龟甲,去完成星君未竟之业……让太白之光,再次照耀……归墟……”
虚影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那道古骸手指的意志投影发出凄厉尖叫,竟挣脱了部分镇压,化作一道漆黑流光,射向守心!
它要抢夺龟甲!
守心勐地睁眼,眸中金芒如剑。
手中戮邪剑,第一次完整地,绽放出属于“太白戮邪”的真正锋芒!
“找死!”
剑光,斩向黑暗。
星宫深处,终极之战,一触即发。
而星宫之外,阴夫人、血刃尊使、秽渊尊者的三方大阵,已彻底完成合围。
杀局内外,皆是死地。
守心握紧戮邪剑,剑身轻鸣,如龙吟九天。
来吧。
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