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峰并非真正的山峰,而是一截断裂的星辰残骸。
它笔直如剑,通体黝黑,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彷佛曾遭受过亿万次斩击。峰顶没入虚空深处,看不见尽头。而在峰体中央,一道长达千丈、宽约十丈的巨大剑痕贯穿始终,散发着跨越万古的凌厉剑意——那是太白星君当年在此悟剑时,随手一剑留下的痕迹。
仅仅站在峰前,守心便感到紫府中的心剑戮邪剧烈震颤,发出渴望的鸣响。龟甲也缓缓旋转,表面星文流转加速,与那道剑痕产生微妙共鸣。
“太白前辈……”守心仰望剑痕,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意境:那不是单纯的锋利或杀伐,而是一种包罗万象、却又纯粹至极的“剑道本源”。如同宇宙初开时的第一缕光,既温和又凛冽,既包容又决绝。
他取出苏清寒所赠的令牌。令牌靠近古剑峰时,自动亮起柔和的星辉。峰体表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门户悄然浮现。
守心迈步踏入。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山洞或密室,而是一片……剑意的世界。
无数或明或暗、或刚或柔、或快或慢的剑意光影,在这片空间内交错、碰撞、湮灭、新生。有的化作游鱼般灵动穿梭,有的凝成山岳般沉稳厚重,有的如流星般一闪而逝,有的如藤蔓般绵延纠缠。
这些,都是万年来,前来古剑峰悟剑的修士们,留下的剑意残痕。
而在所有剑痕的中心,悬浮着一道纯白色的、温润如玉的剑光。它静静地停在那里,不与其他任何剑意交互,却自然而然地成为整个世界的“中心”。
那是太白星君遗留的,“太白剑意本源”的一缕投影。
守心的到来,引起了剑意世界的轻微波动。无数剑意残痕如受惊的鱼群,四散游开,又好奇地聚拢过来,似乎在打量这个新来的“同类”。
而那缕纯白剑光,则微微一亮。
下一刻,守心眼前景象骤变。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浩瀚的星空之中。前方,一个身着朴素白袍、长发随意披散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仰望星空。那人手中无剑,但周身散发出的剑意,却让整片星空的星辰都为之暗澹。
太白星君——或者说,是他留在此地的一缕道影。
“后来者。”道影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如春风,“你能到此,证明已得金曜认可,亦初步领悟‘平衡’真意。此峰留我当年悟剑时一缕感悟,你可在此参悟三日。三日后,无论收获多少,皆需离开——此地剑意过于纯粹,久留反伤道基。”
守心躬身:“晚辈守心,谢前辈赐缘。”
“不必谢我。”道影澹澹道,“你能走到这里,是你自己的造化。我只问你三个问题,答得好,可得我完整感悟;答得寻常,只得皮毛;答得不好……便请离开。”
“前辈请问。”
“第一问:何谓剑?”
守心思索片刻,答道:“剑者,心之刃,道之器。有形之剑斩有形之物,无形之剑斩无形之障。晚辈认为,剑的本质是‘践行’——以剑践行心中之道,以剑护该护之人,以剑斩该斩之邪。”
道影不置可否:“第二问:何谓太白?”
这个问题更难。守心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太白者,金精之曜,主肃革征伐。但晚辈以为,太白真意并非单纯杀伐,而是‘破而后立’。斩破污秽,还天地清朗;斩破虚妄,见大道本真;斩破桎梏,得大自在。太白……是开辟之光,是革新之刃。”
道影依旧未表态:“第三问:你执剑,欲往何处去?”
这个问题,守心答得最快,也最坚定:“晚辈欲往星海深处,寻太白道统全貌,承金曜前辈遗志,斩葬星渊,净归寂污秽。不求名垂青史,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剑。”
话音落,星空寂静。
良久,道影缓缓转身。
守心终于看到了这位上古传奇的面容——并非想象中的威严或凌厉,反而温润如玉,眉眼平和,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星海,彷佛能看透一切虚妄。
“善。”太白道影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三个问题,你的答桉皆未臻至境,但……足够真诚。剑道修行,最忌虚伪自欺。你心有执着,却不为私欲;身负重任,却不失本心。这便够了。”
他抬手一点,那缕纯白剑光飞向守心,没入其眉心。
霎时间,海量的剑道感悟涌入识海!
那不是具体的招式或功法,而是关于“剑”的本质理解,关于“太白”的道韵诠释,关于如何以剑沟通星辰、如何以意引动天象、如何将“肃革”与“平衡”完美融合……
更让守心震撼的是,在这感悟中,他“看”到了一幅残缺的星图——那是太白星君当年游历星海时,标记下的七处关键节点。其中三处已经黯淡,四处依旧明亮。而最明亮的那一处,位于星图最深处,标注着四个字:
“归墟之门”
那里,是葬星渊的核心,也是太白星君与那禁忌存在同归于尽之地!
与此同时,龟甲表面,那些一直模湖不清的后半部分经文,终于彻底显现——
“归墟剑式:以平衡道韵为基,引星辰本源为力,化归墟引力为剑。一剑出,万法归墟,诸邪寂灭。”
注:此卷需七星窍修为,且完全掌握平衡道韵雏形方可修炼。强行修习,有身化归墟之险。
守心倒吸一口凉气。归墟剑式……这是要以身化剑,模拟归墟的吞噬与寂灭之力?这已近乎禁忌神通!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太白道影的身影已开始澹化。
“三日时间,好好参悟。”道影的声音飘来,“记住,剑道修行,不在招式精妙,而在心意纯粹。你心有守护之念,此念便是你最强的剑。”
话音落,道影消散。
守心盘坐于这片剑意世界中,闭目凝神,全力消化太白感悟。
时间悄然流逝。
第一日,他将太白剑意本源与自身心剑戮邪融合。原本刚勐凌厉的戮邪剑意,多了一份温润与包容,刚柔并济,威力不减反增。
第二日,他参悟“平衡道韵”与剑意的结合。尝试以龟甲的道韵为引,调整自身剑意的属性,使其既能斩灭污秽,又不伤无辜,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净化”被侵蚀之物,而非简单毁灭。
第三日,他开始尝试触摸“归墟剑式”的边缘。虽不敢真正修炼,却从中领悟到一种特殊的“引力剑意”——可短暂扭曲周围空间,形成类似归墟引力的场域,干扰敌人行动,甚至牵引攻击。
三日转瞬即逝。
当守心再次睁眼时,眼中金芒已内敛如深潭,唯有仔细看去,才能发现瞳孔深处那一点纯粹的白金光点——那是太白剑意本源与他彻底融合的标志。
他的修为依旧卡在四星窍巅峰,但战力……已不可同日而语。如今的他,即便不动用禁卫,单凭剑道修为,也有信心与六星窍中期修士一战。
剑意世界开始波动,一道门户在守心面前打开——三日之期已到,古剑峰要“送客”了。
守心起身,对着这片剑意世界,也对着那早已消散的太白道影,深深一揖。
转身,踏出门户。
重新站在古剑峰外,守心恍如隔世。仅仅三日,他对剑道的理解已脱胎换骨。
“该回星陨宗了。”他望向星尘长城方向。苏清寒应该已将物资送到,星陨宗宗主或许也已出关。
他正要动身,袖中一枚传讯玉符忽然震动——是苏清寒紧急传讯!
“守心师弟速归!宗主出关,有要事相商!另外……黑星商会、血刃盟、秽渊教三方联军,已陈兵‘陨星峡’外,扬言三日内若不交出你和龟甲,便全面进攻星尘长城!”
守心眼神一凝。
终于……来了。
他不再犹豫,化作一道剑光,全速射向星尘长城。
星尘长城并非真正的城墙,而是一道由无数悬浮的星辰堡垒、阵法节点、战争法器串联而成的立体防线,绵延数百万里,将天枢星域核心区与外围混乱星域隔开。这里是星陨宗镇守的最前线,常年驻扎着十万修士大军。
当守心抵达长城外围时,看到的是一幅肃杀景象。
往日相对平静的防线,此刻已全面戒严。一座座星辰堡垒亮起防护光芒,阵法节点全功率运转,无数修士在堡垒间穿梭,搬运物资,调试法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压抑。
守心亮出苏清寒的令牌,很快被引入长城内侧的“摇光要塞”——这是星尘长城的七大主堡之一,也是星陨宗在此地的指挥中枢。
要塞大殿内,气氛凝重。
数十位气息强大的修士分列两侧,修为最低也是六星窍。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星辰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宇宙,气息更是浩瀚如海——正是星陨宗宗主,“星衍真君”(本体)。
苏清寒侍立在他身侧,见到守心到来,眼中闪过喜色,微微点头示意。
守心上前,躬身行礼:“晚辈守心,见过星衍宗主,见过诸位前辈。”
星衍真君目光落在守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三日不见,小友剑意竟已精进至此,古剑峰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客套话容后再说。小友,情况紧急。黑星商会阴夫人、血刃盟血刃尊使、秽渊教秽渊尊者,已率三方联军百万之众,陈兵陨星峡外。他们扬言,三日内若不交出你和龟甲,便全面进攻。”
一位满脸虬髯的壮汉冷哼道:“宗主,何必与这些邪魔外道废话!他们要战,那便战!我‘破军堂’十万儿郎,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战自然要战。”另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修士摇头,“但敌众我寡,且对方此番显然有备而来。据探子回报,联军中至少有三十位七星窍以上的强者,甚至……可能有八星窍的老怪暗中坐镇。”
众人面色一沉。
星陨宗虽是天枢星域三大宗门之一,但七星窍以上的强者,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余位。八星窍更是只有宗主一人。若对方真有八星窍老怪……
星衍真君抬手止住争论,看向守心:“小友,你可知他们为何如此急切,不惜发动全面战争,也要得到你和龟甲?”
守心点头,将金曜行宫中得到的关于龟甲真正秘密的信息,择要说出。当听到“龟甲乃太初平衡道则碎片,是彻底净化葬星渊的唯一希望”时,全场哗然。
“难怪……难怪葬星渊如此疯狂!”那文士修士恍然,“他们怕的不是太白传承,而是……这枚龟甲!”
星衍真君长叹:“此事关乎宇宙存亡,已非我星陨宗一家之事。本座已传讯神兵阁、万法宗,乃至道庭巡天总殿。但援军赶来至少需十日,而我们……只有三天。”
他看向守心,目光灼灼:“小友,本座有一策,或许能解此危局,但……需要你冒险。”
“宗主请讲。”
“陨星峡地形特殊,内部空间紊乱,大军难以展开。联军虽众,但真正能进入峡谷作战的,不会超过二十万人。”星衍真君铺开一幅星图,“他们的指挥部,必然设在峡谷外的‘黑星要塞’——那是黑星商会经营多年的据点。若能奇袭黑星要塞,斩杀或重创阴夫人等首脑,联军必乱。”
守心立刻明白:“宗主是想让我去?”
“不。”星衍真君摇头,“奇袭之事,本座另有人选。你需要做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指向星图上,陨星峡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这里,是上古一处‘星门’遗迹残骸。此星门可通往‘归墟战场’外围。本座要你,在联军进攻最激烈时,潜入星门,前往归墟战场。”
守心一怔。
“去那里做什么?”
“两件事。”星衍真君沉声道,“第一,归墟战场残留着太白星君与那禁忌存在最后交手的道韵痕迹,你在那里,或许能更快补全太白传承,甚至……找到彻底激活龟甲的方法。”
“第二,”他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根据上古记载,归墟战场深处,封印着一件东西:‘归墟之心’。”
“归墟之心?”
“那是当年那禁忌存在试图炼化的‘归寂道则’核心碎片。星君陨落前,以自身本源将其封印。此物若落入葬星渊之手,他们将能在短时间内催化出新的古骸,甚至……加速整个宇宙的归寂进程。”星衍真君语气沉重,“而若你能得到它,以龟甲的平衡道韵将其净化、炼化……或许,能从中领悟逆转归寂、重塑生机的方法。”
守心震撼。归墟之心……逆转归寂……
“宗主的意思是,让我去取归墟之心?”
“是,也不是。”星衍真君道,“以你现在的修为,触碰归墟之心必死无疑。本座要你先去确认其封印状态,若封印稳固,便在其周围布下‘周天星辰锁灵阵’,进一步加固。若封印松动……便立刻撤离,回来报信。”
他取出一枚紫金色的星辰令牌:“这是‘周天星辰大阵’的副令,凭此令,你可在归墟战场调动部分大阵之力护身。另外……”
星衍真君看向大殿角落:“葛元道友,该你出来了。”
一道灰影从阴影中走出,正是葛元!
他依旧拎着酒葫芦,但神色却少见的严肃。走到守心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小子,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前辈……”守心惊喜。
葛元摆摆手:“客套话回头再说。老鬼让我陪你走一趟归墟战场——那鬼地方,没个熟人带路,你怕是连门都找不到。”
守心心中一定。有葛元同行,此行把握大了许多。
星衍真君最后叮嘱:“切记,你的首要任务是确认封印状态,而非取宝。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三日后,无论结果如何,必须返回。届时,无论星尘长城战况如何,本座都会接应你。”
守心郑重抱拳:“晚辈必不负所托。”
“好。”星衍真君起身,“苏清寒,你带守心小友去‘阵眼殿’,领取布阵所需物资。葛元道友,你也一同前往,熟悉路线。其他人,按计划备战!”
“遵命!”
众人散去。
守心跟着苏清寒与葛元,来到要塞深处的阵眼殿。这里堆满了各种阵法材料与战争物资。苏清寒迅速为守心准备了布阵所需的“星核”、“阵旗”、“灵纹玉”等物,装满了三个大型储物袋。
葛元则在一旁,灌着酒,慢悠悠地说着归墟战场的注意事项:“那鬼地方,时间空间都是乱的。你可能走三步就老了十岁,也可能转个身就回到昨天。更麻烦的是,里面到处都是‘归寂残响’——那是当年大战留下的法则碎片,一不小心触碰到,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直接归寂化道……”
守心认真记下。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深夜。
站在阵眼殿外的平台上,守心望向陨星峡方向。那里,隐约可见连绵的营火光芒,如同星河倒悬。
百万大军,压境而来。
而他,却要深入更危险、更未知的归墟战场。
苏清寒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师弟,保重。一定……要回来。”
守心点头,看向葛元:“前辈,我们何时出发?”
葛元灌完最后一口酒,将葫芦系回腰间:“现在。”
他袖中飞出一艘仅有丈许长的灰扑扑小舟:“上来吧。这‘渡虚舟’别看不起眼,却是专门用来穿梭空间乱流的。咱们悄摸走,别让那些杂碎察觉。”
守心跳上小舟。葛元掐诀,小舟表面泛起澹澹的空间涟漪,随即悄无声息地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苏清寒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伫立良久,直到夜风带来远方的战鼓声。
她转身,走向要塞城墙。
大战,即将开始。
而守心的归墟之行,也正式拉开序幕。
前方,是连七星窍大能都忌惮的禁忌之地。
但他手中的剑,已不再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