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透,白江河就已经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索性起身,窸窸窣窣地摸黑下了床,生怕吵醒旁边似乎还睡着的赵云。
他蹑手蹑脚地拉开五斗橱最上面的抽屉,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确良衬衫,
那是他两年前被评为厂里“先进生产者”时咬牙置办的行头,平日里压根舍不得穿。
就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他对着墙上那面边缘已经起了水银斑的旧镜子,把衬衫穿了又脱,脱了又穿。
仔细看着领口是否挺括,袖口有没有泛黄。
他用手指蘸了点唾沫,试图抹平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神不知道的以为今天要家长人的是他。
隔壁屋传来响动,是白松起来了。
白松显然也是经过了精心准备,头发用发油抹得光可鉴人,一丝不乱。
他换上了一身八成新的白衬衫,配着半成新的军绿裤子,裤线笔直。
家里镜子小,照不全,他就退到堂屋中央,借着门外的天光,左转右转,审视着自己全身,腰板挺得像棵小白杨,脸上是压不住的志得意满,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动静到底还是吵醒了白杨。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却再也睡不着。
听着屋里屋外两人的动静,他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大哥结婚就得全家围着他转,掏空家底,连吃个饭都搞得像皇帝出巡?
他猛地掀开被子,胡乱套了件还算干净的上衣,沉着脸走了出去。
另一张床上,萧知栋把脑袋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
外面的杂音?正好当催眠曲。
早饭吃得索然无味。
白江河食不知味,反复叮嘱着各种细节;白松心不在焉,时不时整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领;
白杨埋头扒饭,一言不发;萧母赵云默默地盛粥分筷,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萧知栋则同平时一般无二,埋头干饭,他其实心里有些高兴的,毕竟今天能大吃一顿好的,要吃好的,谁不高兴。
半上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一家五口终于出了门。
仁义路的国营饭店,是这一带有名的“高级”场所。
两层小楼,玻璃窗擦得锃亮,门口挂着褪色了些却依然醒目的红色招牌。
众人随着白江河都迈步进去。
一股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然而,当他们视线投向靠窗最好的位置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预想中他们提前到达、等候亲家的场景并没有机会出现。
相反,那边已然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四张方桌拼成一张巨大的长桌,围坐了黑压压一圈人,粗粗一数,竟有十二三个!
主位上,田主任夫妇正含笑说着什么,旁边依次坐着两个年纪相仿的青年,想必是田芊芊的大哥二哥,以及他们的妻子。
有一个女眷怀里抱着个两三岁吮手指的娃娃,桌边还挨挨挤挤坐着两个半大男孩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
田芊芊本人穿着一身惹眼的红底碎花连衣裙,掐腰设计勾勒出纤细身形,正低头跟她嫂子说着话。
更让白江河血往头上涌的是,桌上已然摆开了阵仗!
四五个凉菜碟子,花生米、拌黄瓜、猪头肉,还有两屉冒着热气的白面大肉包!
四个孩子人手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油光满面。
这哪里是商量婚事?这分明是……全家出动打秋风来了!
白江河脸上的肌肉僵住了,准备好的笑容和寒暄词瞬间蒸发。
白松也显然没料到这场面,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被更热切的笑容取代。
白杨直接撇开了眼,嘴角挂上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萧母赵云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济济一堂的田家人,最后落在田母那张保养得宜、带着矜持笑意的脸上。
萧知栋则自然走在萧母旁边,也思忖着待会要吃回本啊,毕竟这顿饭是白父掏的钱不是。
“哟,老白来了!” 田主任像是才发现他们,很随意地抬手招呼,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自家客厅,
“快坐快坐!家里这些皮猴儿,一早闹着饿,等不及,我们就先点些东西给他们垫巴垫巴。别见怪啊!”
白江河喉咙发干,连忙挤出一丝笑,腰不自觉地弯了些:“不见怪,不见怪!田主任,是我们来晚了,让你们久等。”
他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那点攀上高枝的窃喜,此刻被一种浓重的尴尬和不悦取代。
这亲家,架子端得也太足了,这分明是下马威。
白松已经调整好状态,一个箭步上前,声音谄媚:“田伯伯,田伯母!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又转向田芊芊,眼神热烈,“芊芊。”
田芊芊抬头,对他展颜一笑,落落大方地喊人:“白伯伯,赵阿姨,你们来了。”
目光扫过白杨和萧知栋,也点头致意。
落座的过程有些混乱,拼桌虽大,加了五个人也显得拥挤。
白松坐下后,眼角余光瞥见桌上那几盘迅速见底的“垫巴垫巴”菜和空了的包子屉,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脸上笑容不变,
“田伯伯,田伯母,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再加几个菜。”
走到点菜窗口,看着墙上的价目表,他手指微颤,心里飞快计算着这一大家子的饭量,咬了咬牙,点了红烧肉、清蒸鱼、四喜丸子、香酥鸭、炒三鲜、木耳炒鸡蛋六个硬菜。
付钱时,捏着钞票的手心沁出了汗,心更是在滴血。
回来后的白松,愈发殷勤。
拎起茶壶,先给田主任夫妇续水,又给两位田家哥哥倒上,姿态摆得极低。
白江河看着儿子那副前所未见的周到模样,心里像打翻了醋瓶子,酸涩难言。
这小子,对自己这个老子都没这么伺候过!
白杨冷眼看着,只觉得这场面荒谬至极。什么领导家庭,吃相如此难看,拖家带口来占便宜,脸皮厚过城墙。
大哥那副谄媚样,更让他觉得无比刺眼,这样卑躬屈膝娶回来的媳妇,不得供起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