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原先打猪草的那片地方,萧知念就看见小铁蛋和小石头蹲在地上,旁边还多了个稍大些的孩子——是狗蛋。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走近了才看清,是两只油黑发亮的蟋蟀,正在一个用树枝围成的小圈里对峙,触角抖动,后腿蹬地,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架势。
“咬它!黑将军咬它!”小铁蛋挥着小拳头,压着嗓子喊。
“花脖子才厉害!你看它大腿多粗!”小石头不服气。
狗蛋年纪大些,算是“裁判”,蹲在那儿看得认真,嘴里还念叨着:“别急别急,还没叫阵呢……”
还是小石头眼尖,先瞥见了走过来的萧知念,立刻站起来,小脸上扬起笑:“萧姐姐!快来!猪草我们已经割好啦!”
萧知念笑着走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背篓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猪草整齐地码在里面,旁边还放着他们三个的小背篓,也都装了不少。
“真能干!”她夸了一句,把背上的柳条筐卸下来,放在地上。
她先拨开最上面一层刚顺手摘的野菜,嫩生生的,晚上可以凉拌或者做汤。
然后,她小心地从筐底摸出一个蓝布小口袋。
三个孩子的注意力立刻从蟋蟀身上转移过来,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口袋。
萧知念故意卖关子,慢悠悠地解开袋口系着的布绳,露出里面几颗圆滚滚、带着淡淡粉色的鸡蛋。
“哇!”
“真的有野鸡蛋!”
小铁蛋、小石头和狗蛋同时发出惊呼,眼睛瞪得溜圆。
仔细听,似乎还有“咕咚”咽口水的声音。
“看,今天运气不错,往里头走的时候,在一个草窝里捡到了几个野鸡蛋。”
萧知念笑眯眯地说,把鸡蛋拿出来,一共五颗,在掌心排开,“还挺新鲜。”
三个孩子的视线黏在鸡蛋上,挪都挪不开。
鸡蛋啊,多久没吃过了?
家里攒的鸡蛋通常都是要拿去换盐换火柴,除非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人坐月子,平时根本舍不得吃。
“萧姐姐,我们……我们今天还煮吗?”小铁蛋满怀期待地问,想起了去年那只香喷喷的烤野鸡和煮鸡蛋。
萧知念摇摇头,看了看天色:“今天不行了。你们看,太阳都到这儿了,”
她指了指天空,“快到下工吃饭的时候了,你们都得回家去,不然家里该着急了。”
三个小脸上立刻露出明显的失望。
“不过,”萧知念话锋一转,成功把他们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下次,等我弄点好东西,把这鸡蛋做成鸡蛋糖水,再叫你们过来一起吃,好不好?”
“鸡蛋糖水?”小铁蛋眨巴着眼睛,“是像我奶奶以前做的那种糖水蛋吗?就是整个鸡蛋煮熟了,放在糖水里?”
萧知念吃过胖婶做的糖水蛋,确实就是简单的白水煮蛋剥壳后泡在红糖水里。
她想了想,比划着解释:“我说的鸡蛋糖水呢,跟那个有点不一样。
是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哒哒哒’使劲搅散,搅得黄白都混在一起。
然后锅里烧水,放冰糖,还可以放几颗红枣,加点泡软的腐竹一起煮。
等糖水煮得香香的,快好的时候,把搅好的蛋液‘哗’地一下倒进去,轻轻一搅,就成了黄澄澄、滑溜溜的鸡蛋花了。
喝起来又甜又滑,还有蛋香和枣香。”
她描述得生动,三个孩子听得入神,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仿佛已经尝到了那香甜的滋味。
“肯定……肯定特别特别好吃!”狗蛋率先反应过来,舔了舔嘴唇。
小铁蛋和小石头也拼命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萧知念看着他们那馋样,忍俊不禁:“行了,擦擦口水吧。我说话算数,下次煮了就叫你们。好不好吃,你们吃了就知道。”
她把鸡蛋小心地重新包好,放回筐里。
三个孩子帮她一起,把大背篓里的猪草放在柳条筐里,又顺手把那个大背篓藏在原先的草丛里,一行人才又热热闹闹地往猪圈的方向去。
交了猪草,李大爷帮她在本子上给记了满满的五个工分,还笑着打趣了一句:“萧知青现在动作越发利索了。”
几个孩子也与有荣焉地挺起小胸脯,这里头也有他们的功劳呢!
记完工分,萧知念领着几个孩子往回走。
小铁蛋他们也不急着回家,毕竟每次萧姐姐都是比较早下工地那一批,所以就一路跟着她蹦蹦跳跳地走着,
他手里还宝贝似的攥着那两只刚刚分出胜负的蟋蟀——据狗蛋权威判定,是“黑将军”赢了。
还没走到知青点那片自建房区域,远远地,萧知念就看见两个人站在那,正朝着她这个方向张望。
其中那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眼尖,一下子跳起来,使劲挥手,清亮的嗓音穿透午后微热的空气传过来:
“姐——!”
是萧知栋!
萧知念有些惊讶,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填满。她立刻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赵云也看见了女儿,看着她不管不顾跑过来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担心,扬声道:“跑慢些!当心摔着!”
萧知念已经跑到近前,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全是光。
这笑容落在刚刚从后边院子走出来的祁曜眼里,让他心底一片柔软。
他默默想着,希望她往后脸上,能一直有这样明媚无忧的笑容。
“妈!小栋!”萧知念喘着气,看看母亲,又看看明显又长高了些的弟弟,声音里满是雀跃,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怎么到了也不叫人去喊我回来呀?!就这样在这里干等着,傻不傻!”
赵云伸手,替女儿捋了捋因为奔跑而散落在两颊的碎发,动作温柔,嘴里却嗔怪,
“我看你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还这么毛毛躁躁的。我们也是刚到不久,这不,正好碰到小祁下工回来。”
她看了眼旁边安静站着的祁曜,继续说:“小祁说估摸着你也就这时候下工,想着你很快就回来了,就没特意去叫人。我们先在他那儿歇了歇脚。”
萧知栋在一旁抢着补充,语气里对祁曜满是佩服:“姐,祁大哥可好了!我们刚下车在村口打听路,正好碰上祁大哥下工。
他一看我们大包小包,又问是找你的,二话不说就帮我们提了行李,一路领到这儿。
你还没回来,祁大哥就先让我们去他院里坐着等,还给我们泡了麦乳精喝!”
萧知念听了,转头看向祁曜,眉眼弯弯:“谢谢呀,麻烦你了。”
祁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也笑着简单回道:“不麻烦,应该的。”
赵云站在一旁,将两人的眼神交流看得清清楚楚。
那眼神里的熟稔、亲昵,还有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哪里是普通同志关系?
她要是再看不出来点什么,这四十多年就算是白活了。
这个死丫头!赵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下乡前千叮万嘱,让她别急着谈对象,别被那些毛头小子几句好话就哄了去……看来那些话早就被这丫头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赵云的目光又悄悄打量了一下祁曜。
这小伙子,身姿挺拔,相貌……确实出众。
不是当下流行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那种方正长相,而是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眼眸狭长深邃,鼻梁高挺,薄唇轻抿。
配上那股清清冷冷、却又沉稳可靠的气质,单单站在那儿就让人没法忽视。
赵云不得不承认,自己闺女这眼光……随她。
她当年不也是先看中了萧知念她爸那副俊俏的书生模样,才一头栽进去的么?
这时,祁曜开口了,声音平稳清晰:“伯母,萧……同志,别在这儿站着了。
今天中午就在我那儿吃饭吧。之前就听说伯母和小弟要来,我备了些粮食。
昨天在山里下了几个陷阱,运气好,逮了只野鸡和野兔,刚好收拾了,今天算是给伯母和小栋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