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丝
日头沉到巷尾老槐树的枝桠后,天还没全暗,浅蓝的天幕染着层橘粉,像给巷口蒙了块软布。小石头攥着热红薯,怀里揣着柏叶丝布包,被胡叔拉着往家走——脚下的青石板还留着日头的暖,每走一步,鞋底就沾点槐花香,混着红薯的甜气往鼻尖飘。
“慢些走,别烫着。”胡叔见他总低头瞅怀里的布包,伸手替他把布包角掖了掖,“柏叶丝软,别蹭破了。”小石头点点头,把红薯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指尖碰了碰布包——里面的柏叶丝软乎乎的,隔着布都能觉出细,像怕碰碎似的。
刚拐过自家门口的老椿树,就听见院里传来“哗啦”声——是娘在收晒着的玉米。“石头回来啦?”娘的声音从院里飘出来,混着玉米粒落在竹筐里的脆响,“快进来,灶上温着粥呢。”小石头应了声,挣开胡叔的手,趿着鞋往院里跑,刚迈过门槛就顿住脚——院角的竹凳上,放着个新编的小竹篮,篮沿缠着圈浅绿的藤条,是爹前儿上山砍的青藤编的。
“给你编的,明儿装小米用。”爹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块磨得发亮的竹片,正给竹篮修边,“知道你要给园里的蚂蚁带食,这篮浅,撒着方便。”小石头眼睛亮了,跑过去蹲在竹凳旁,指尖轻轻碰竹篮的藤条——藤条还带着点潮气,凉丝丝的,绕着篮沿盘得匀,没扎手。“谢谢爹。”他仰着头笑,嘴角还沾着点槐叶的绿,爹伸手替他擦了擦,笑着点头:“明儿早点起,别误了去园里。”
晚饭喝的是小米粥,就着腌萝卜和蒸南瓜,小石头吃得急,嘴里的槐叶味还没散,混着粥的香,嚼得腮帮子鼓囊囊的。“慢嚼,别噎着。”娘往他碗里夹了块南瓜,“刚张婶来送红薯,说你在园里蹲了半晌,腿酸不酸?”小石头摇摇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含糊着说:“不酸,我想明儿早点去,看藤丝绕满圈。”
胡叔吃完饭没走,坐在院里的老椿树下抽旱烟,烟杆的“滋滋”声混着槐树叶的“沙沙”响,飘在院里软乎乎的。爹搬了个竹凳坐在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的都是园里的藤丝,说根须定是钻得更深了,说薄荷的凉气能渗到石缝里,说蚂蚁夜里会不会还守着藤根。小石头蹲在旁边听,手里攥着那个小竹篮,指尖绕着篮沿的藤条转,心里盼着天快点黑,盼着明儿快点来。
洗完脚刚爬上炕,小石头就把柏叶丝布包和小竹篮放在枕头边——布包怕压着,他垫了块软布;竹篮怕碰着,他靠在炕沿边。娘替他盖好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惦记了,藤丝夜里也会慢慢绕,明儿一准能绕满圈。”小石头点点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园里的模样——藤丝绕着铃舌转,蚂蚁衔着小米粒爬,薄荷的凉气飘,柏叶的香漫,还有那声软乎乎的“叮”,像在耳朵边响。
夜里没起风,巷里静悄悄的,只有槐树叶偶尔“沙沙”响,还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很快没了声。小石头睡得不沉,迷迷糊糊间总觉得听见了“叮”的声,轻得像槐花香飘,他想睁开眼,却又困得厉害,翻个身,攥着枕头边的小竹篮,又沉沉睡去——梦里都是藤丝的浅绿,绕着铜铃转,转得圆,“叮”的声响得欢。
天刚蒙蒙亮,巷里还没动静,小石头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记着藤丝,一睁眼就坐起来,摸了摸枕头边的布包和竹篮,都好好的。他没敢惊动爹娘,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鞋都没穿稳就往灶房跑——灶上温着水,他舀了瓢,胡乱洗了把脸,又抓了把新炒的小米,往小竹篮里装,装得匀,没洒出来。
“这么早?”胡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小石头回头一看,胡叔拎着个竹筐,筐里铺着层新摘的槐叶,绿得发亮,“我猜你定起得早,就过来等你。”小石头笑了,拎起小竹篮,揣好柏叶丝布包,跟着胡叔往巷尾走——巷里的槐花香比昨儿更浓,从巷头飘到巷尾,沾在两人的衣裳上,软乎乎的。
青石板上还沾着露水,踩在脚下凉丝丝的,却不滑。两人走得慢,没说话,只听着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鸡叫,轻得像怕惊着园里的藤丝。刚走到木栅门旁,小石头就顿住脚——门轴没吱呀响,是昨儿凌峰抹的桐油还管用,他伸手轻轻推开门,往里瞅,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园里的天刚亮透,浅蓝的光洒在藤架上,藤丝的浅绿在光里亮闪闪的——比昨儿更粗了点,绕着铃舌转,离满圈只剩指尖那么点了!小石头倒吸了口气,没敢往里跑,轻手轻脚地迈过门槛,蹲在青石板上,眼盯着藤丝——丝上的细绒沾着露水,亮闪闪的,丝尖慢慢动,不是快爬,是一点点凑,像怕碰着铃舌似的。
“真快绕满了。”胡叔拎着竹筐跟进来,没碰着青石板上的蚂蚁——夜里的蚂蚁没走,还在藤根旁转,衔着昨儿剩下的小米粒,绕着藤丝摆了圈,没乱,“根须定是夜里钻得更欢了,你看丝儿多有劲。”说着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藤丝的根——根上的浅绿更深了点,沾着点石缝里的土,却没蔫,顺着藤架往泉眼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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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头没说话,眼都没眨,盯着藤丝的尖——丝尖沾着露水,往下滴了滴,“叮”的声轻得像羽毛飘,比昨儿更软,混着藤叶的“沙沙”声,脆得像刚剥的莲子。蚂蚁见他们来,也没乱,还是衔着小米粒绕,有的爬到藤丝上,没碰着丝儿,只顺着细绒爬,像在给藤丝挠痒。
“该撒柏叶丝了。”小石头忽然想起怀里的布包,轻轻掏出来,打开布口——柏叶丝软乎乎的,沾着点槐花香,他伸手捏了点,往藤根旁的石缝里撒,撒得匀,没压着蚂蚁,“苏晓说,撒了柏叶丝,能遮日头。”胡叔点点头,把竹筐里的槐叶拿出来,往藤架下铺——铺得薄,没盖着藤丝,刚好遮着青石板上的露水洼,“给藤丝挡点凉,别让露水渗得太急。”
刚铺好槐叶,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是凌峰和苏晓,凌峰手里拎着竹篮,筐里装着刚采的薄荷,叶上沾着露水,鲜得很;苏晓手里拿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点泉水,“刚去泉眼打的水,凉得很,给藤根浇点,根须喝着舒坦。”凌峰蹲在泉眼边,没踩着蚂蚁,把薄荷放在泉眼旁,摆得匀,“薄荷鲜,凉气足,渗到石缝里,根须一准喜欢。”
苏晓则拿着小瓷瓶,往藤根的石缝里浇泉水——浇得慢,没浇多,刚好润着根须,“别浇太急,根须怕涝。”泉水刚浇完,藤丝就轻轻颤了颤,丝尖往铃舌又凑了点——只剩半指了!小石头看得眼睛都直了,攥着小竹篮的手紧了紧,小米粒没洒出来。
“快看!”苏晓忽然指着铃舌,声音轻得没敢放大,“铜锈又淡了!”众人都凑过去瞅——可不是,铃舌上沾着藤丝细绒的地方,铜锈淡得更厉害,露出的暖黄色更多了,亮闪闪的,像刚擦过似的,“藤丝的潮气真管用,不仅能绕铃,还能擦锈。”凌峰笑,伸手碰了碰铃身——暖乎乎的,没凉,是日头刚晒着点。
正说着,巷口又传来脚步声——是张婶和王嫂,张婶手里拿着个布巾,是昨儿盖枯藤芽的那块,布上还沾着点露水;王嫂手里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点碎米,“给蚂蚁添点食,昨儿的小米定是吃完了。”张婶蹲在东边的枯藤芽旁,轻轻把布巾搭在新叶上——叶瓣比昨儿更展了,嫩得发黏,沾着露水,“芽儿也长了,定是跟着藤丝沾光。”
王嫂则往藤根旁撒碎米——撒得匀,刚好落在蚂蚁旁边,“蚂蚁护着藤丝,别让它们饿着。”刚撒完,就有只蚂蚁爬过来,衔着粒碎米往藤根爬,爬得慢,却没绕路,顺着槐叶的边,爬到藤丝旁,没碰着丝儿,就把碎米放在根边,又转身去叫别的蚂蚁。不大会儿的工夫,藤根旁就围满了蚂蚁,衔着碎米转,没乱,倒像给藤丝加油。
“李伯怎么还没来?”张婶往巷口望了望,“往常这个时候,他早扛着锄来了。”话音刚落,就听见巷口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是李伯,扛着锄,锄尖没沾土,走得急,却没踩着蚂蚁,“来晚了来晚了,家里的鸡没喂,耽搁了会儿。”他蹲在土埂边,用锄尖轻轻扒了点土——土润得刚好,没结块,扒开的缝里能看见几根细白的根须,比昨儿更长了,往石缝里钻得欢,“根须真壮,土松点,钻得更勤。”说着把土又轻轻拢回去,没让根须露出来——日头刚冒头,怕晒着。
锄尖刚离开土埂,藤丝就“叮”的声——比之前更响了点!众人都盯着藤丝看——丝尖又凑了点,离铃舌的另一头只剩分毫了!丝上的细绒沾着露水和日头的光,亮闪闪的,绕着铃舌转,转得慢,却稳,像在攒劲,准备绕满最后一圈。
“别出声,让它慢慢绕。”胡叔轻轻说,声音轻得像气声——众人都没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听着藤丝的细绒“沙沙”动,蚂蚁的“簌簌”爬,薄荷的凉气“飘”,还有那声软乎乎的“叮”,时不时响一下,脆得人心尖发颤。
日头慢慢往上爬,晒在园里暖融融的,没燥意。藤架上的铜铃被晒得更暖了,铃舌上的露水慢慢化了,顺着铃身往下滴,落在藤丝上,“叮”的声连着响,混着风里的槐花香,软得人心里发甜。小石头蹲在青石板上,手里的小竹篮都忘了放,眼盯着藤丝的尖——丝尖沾着铃舌的暖,没缩,反倒更贴了。
忽然,藤丝的细绒动得快了点——不是乱晃,是顺着铃舌的边,一点点绕,丝尖凑着铃舌的另一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叮——!”
一声响,比之前所有的“叮”都响,却不刺耳,软乎乎的,像槐花香炸开,飘在园里的每个角落。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盯着藤架——藤丝绕着铃舌,转了整整一圈!浅绿的丝儿松松地缠着铃舌,没勒紧,像给铃舌系了条软绿带,丝上的细绒沾着日头的光,亮闪闪的,丝尖的露水往下滴,落在铃身上,又“叮”的响了声,轻得像回应。
“绕满了!绕满了!”小石头一下子跳起来,手里的小竹篮都差点掉在地上,他跑过去蹲在藤架下,眼盯着藤丝,笑出了声,嘴角咧得大,“真绕满了!铜锈也没了!”众人都凑过去看——可不是,铃舌上的铜锈几乎全没了,露出了满是暖黄的铜色,亮闪闪的,被日头晒着,暖得人心尖发颤;藤丝绕着铃舌转了圈,比之前更粗了点,根须在石缝里钻得更深,沾着土粒,却没蔫,反倒更壮了。
“我说吧,一准能绕满圈。”胡叔笑了,伸手拍了拍小石头的肩,“没白守着。”凌峰蹲下来,碰了碰藤丝——软乎乎的,却有劲,没断,“根须钻到泉眼边了,丝儿才这么壮。”苏晓则拿着小瓷瓶,又往藤根浇了点泉水,“给它庆庆,喝口甜水。”
张婶从竹篮里摸出块糖,剥了纸递给小石头:“早备好的,给你,甜,庆庆藤丝绕满圈。”小石头接过来,放在嘴里——甜气混着槐叶的凉气,在嘴里漫开,他瞅着藤丝,又瞅着蚂蚁,蚂蚁还在藤根旁转,衔着碎米,绕着藤丝摆了圈,没乱,倒像在庆祝。
王嫂则往枯藤芽旁撒了点碎米,“芽儿也沾光,给它也庆庆。”李伯扛着锄,站在土埂边笑:“今儿高兴,中午我炖锅菜,咱们在园里吃,给藤丝庆功。”众人都点头,笑着应——凌峰说去采点新鲜的薄荷,放菜里提鲜;苏晓说去泉眼打点泉水,煮茶喝;张婶说回家拿两个馒头;王嫂说带点腌萝卜;胡叔则拎着竹筐,去摘巷口的槐叶,“铺在青石板上,咱们坐着吃,舒坦。”
小石头没跟去,他蹲在藤架下,眼盯着绕满圈的藤丝——丝儿没停,还在轻轻动,不是再绕圈,是顺着铃舌的边,慢慢松,没勒紧,像怕铃舌累着。蚂蚁爬到藤丝上,没碰着丝儿,只顺着细绒爬,像在给藤丝挠痒;薄荷的凉气飘过来,绕着藤架转,藤丝轻轻颤,像在笑。
他忽然想起昨儿蹲在这里,盼着藤丝绕满圈,盼着听那声最响的“叮”;想起夜里做梦,都是藤丝的浅绿;想起今早起得早,揣着柏叶丝,拎着小米篮,跟着胡叔往园里走——现在,都实现了。日头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槐花香飘在鼻子边,嘴里的糖是甜的,心里更是暖的,像揣着个小太阳。
胡叔摘了槐叶回来,铺在青石板上,铺得匀,软乎乎的,“过来坐,别蹲太久,累。”小石头走过去,坐在槐叶上——凉丝丝的,却不硬,刚好垫着屁股。他拎着小竹篮,往藤根旁撒了点小米,“给蚂蚁添食,它们护着藤丝。”蚂蚁立刻围过来,衔着小米粒爬,绕着藤丝转,没乱。
巷口传来了脚步声,是爹娘——娘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蒸好的南瓜,冒着热气;爹手里拿着个陶壶,里面装着刚泡好的槐叶茶,“听说藤丝绕满圈了,来给你们添点吃食。”娘把南瓜放在青石板上,“热乎的,刚出锅,甜。”爹则把陶壶放在石架上,“槐叶茶,凉了喝,解腻。”
众人围着藤架,坐在槐叶上,吃着馒头、南瓜、腌萝卜,喝着槐叶茶,说着话——说藤丝怎么绕的圈,说蚂蚁怎么护的藤,说枯藤芽怎么长的叶,说泉眼的水怎么甜。小石头坐在中间,嘴里嚼着南瓜,眼盯着藤丝,听着众人的笑,心里暖乎乎的——他知道,这园里的暖,不仅是日头晒的,是藤丝绕的,是蚂蚁护的,是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