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李家盛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桌面上摊开的几份行业报告被红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重点，其中一份来自国际能源署的分析报告里，“全球新能源市场需求阶段性饱和”几个字被反复圈画，边缘的纸张已经微微起皱。他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指腹微微发麻，才猛地回过神来，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
三天前，国家能源局那份紧急报告带来的冲击还未散去。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翻遍了近五年的全球新能源产业数据，从光伏组件的产能变化到电动汽车电池的库存指数，从主要经济体的补贴政策调整到原材料价格波动曲线，试图从这些庞杂的数据中找到破局的线索。窗外的天色由墨黑渐转为鱼肚白，东方泛起的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如同他此刻脑海中纷乱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方向的思绪。
“不能等了。”李家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通知下去，上午九点在国家会议中心三号会议厅召开紧急会议，参会人员包括重点新能源企业负责人、行业协会专家、发改委和科技部的相关同志，务必让所有人准时到会。”
挂断电话，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秋的凉风带着些许凉意灌入办公室，吹散了空气中弥漫的烟味，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楼下的街道上，早起的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路面，洒水车缓缓驶过，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李家盛望着这寻常的清晨景象，心中却清楚，国内新能源产业正站在一个不寻常的十字路口——全球市场需求的饱和像一堵无形的墙，而愈演愈烈的价格竞争，则如同墙下不断蔓延的荆棘，稍有不慎，就可能让多年的发展成果付诸东流。
上午九点整，国家会议中心三号会议厅内座无虚席。两百多位参会者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彼此间的交流声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李家盛走进会场时，原本低声的交谈瞬间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走到主席台中央，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点开了身后的大屏幕。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组折线图，蓝色的曲线代表全球新能源产品需求量，红色的曲线则代表产能。过去三年里，两条曲线一直保持着相对平衡的上升趋势，但从今年第二季度开始，蓝色曲线的斜率明显放缓，而红色曲线依旧陡峭，两条线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形成一道刺眼的“剪刀差”。
“各位请看，”李家盛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会场，“这是国际能源署最新发布的全球新能源市场供需曲线。从数据来看，市场需求的增长已经跟不上产能扩张的速度，阶段性饱和的特征越来越明显。更严峻的是，”他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光伏组件和电动汽车电池的价格走势图，两条曲线都呈现出陡峭的下降趋势，“为了争夺有限的市场份额，价格战已经打响。月，光伏组件的价格同比下降了12，动力电池的价格下降了8，而且这个趋势还在加剧。”
会场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坐在前排的“阳光动力”董事长张总眉头紧锁，他的企业主营光伏产品出口，最近一个月已经接到了三个海外客户的降价要求，利润空间被压缩了近三成。坐在他旁边的“星辰能源”总经理刘总则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们的动力电池产品在欧洲市场正面临着韩国企业的低价冲击，库存压力与日俱增。
“李主任，”一位来自中西部的新能源企业负责人忍不住举手提问，“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收缩海外市场，把重心放回国内？至少国内还有政策支持。”
这个问题说出了不少中小企业负责人的心声，会场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李家盛却摇了摇头，调出另一组数据：“大家再看这个，国内新能源市场的饱和度其实也在上升。上半年，国内光伏装机量的增速比去年同期下降了5个百分点，新能源汽车的库存系数已经超过了警戒线。收缩战线不是办法，只会让我们在未来的市场竞争中更加被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面对当前的形势，退缩没有出路。我的意见是，从两个方向同时发力——一方面，要拓展新的市场需求，找到那些尚未被充分开发的应用场景；另一方面，要提升产品的附加值，摆脱低水平的价格竞争。只有双管齐下，才能破局。”
“拓展新的市场需求？”有人低声嘀咕，“传统的应用领域都已经饱和了，哪里还有新市场？”
李家盛仿佛听到了这句嘀咕，他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智能家居”“智能交通”“工业互联网”等关键词。“传统领域饱和，不代表所有领域都饱和。”他解释道，“随着物联网、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很多新兴领域对新能源的需求正在快速增长。比如智能家居，现在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使用智能门锁、智能照明、智能安防系统，这些设备虽然单个能耗不高，但全国几亿家庭加起来，就是一个巨大的能源需求市场。更重要的是，这些设备需要稳定的储能支持，这正是我们新能源企业的优势所在。”
他拿起激光笔，指向“智能交通”四个字：“再看智能交通，无论是自动驾驶汽车、智能公交系统，还是未来的城市空中交通，都离不开高效、安全的能源解决方案。我们的企业能不能开发出适用于自动驾驶汽车的高续航电池？能不能为智能公交站台设计集成光伏供电和储能的系统？这些都是潜在的增长点。”
为了让大家更直观地理解，李家盛播放了一段提前准备好的视频。视频里，一家日本企业已经推出了搭载小型储能设备的智能家居套装，通过光伏板收集的电能不仅能满足家庭日常用电，还能在停电时作为应急电源；德国的一家车企则与能源公司合作，在自动驾驶汽车上安装了双向充放电系统，车辆不仅能充电，还能在电网负荷过高时向电网反向输电，赚取收益。
“这些案例告诉我们，新兴市场的大门并没有关闭，只是需要我们换一种思路去推开。”李家盛关掉视频，语气坚定地说，“我建议，各家企业都要成立专门的研发团队，针对智能家居、智能交通等新兴领域的特点，开发定制化的能源产品和解决方案。政府部门也会出台相应的扶持政策，对进入这些领域的研发项目给予补贴。”
接下来，李家盛谈到了跨界融合的思路。“除了开拓新兴领域，我们还要学会‘跨界’，把新能源技术与其他产业结合起来，创造新的应用场景。”他举例说，“比如农业，我们能不能用太阳能光伏板搭建智能温室？既能发电，又能为农作物提供适宜的生长环境；能不能将生物质能技术应用到农业废弃物处理中，把秸秆、畜禽粪便转化为清洁能源，同时还能生产有机肥料？”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图片：在荷兰的一个农场，光伏板覆盖的温室里种植着郁郁葱葱的蔬菜，光伏板产生的电能驱动着温室的温控和灌溉系统；在丹麦的一个村庄，农民们将秸秆投入生物质能转化设备，产出的电能不仅满足了村庄的用电需求，剩下的废料还成了麦田的肥料。
“再比如建筑行业，”李家盛继续说道，“现在很多国家都在推广绿色建筑，我们的光伏建筑一体化技术能不能抓住这个机遇？把光伏板融入建筑的幕墙、屋顶、遮阳棚，让建筑本身成为一个小型发电站。这不仅能降低建筑的能耗，还能为电网提供补充电力，一举多得。”
他的话让在场的企业负责人纷纷点头。“绿能科技”的王总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他的企业之前就尝试过光伏与建筑结合的项目，但因为缺乏系统的规划和政策支持，效果并不理想。现在听李家盛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正是企业转型的一个突破口。
在谈到提升产品附加值时，李家盛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价格竞争的本质是同质化竞争。当所有企业的产品性能、质量都差不多时，客户自然会选择价格更低的。要想摆脱这种困境，必须在技术创新和品牌建设上下功夫，提升产品的附加值。”
他调出一组对比数据：国内某企业生产的普通动力电池，每千瓦时的售价约为800元；而日本某企业生产的高能量密度动力电池，同样的容量，售价却能达到1200元，而且供不应求。“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李家盛问道，“因为人家的电池能量密度比我们高20，使用寿命长30，安全性也更有保障。这就是技术创新带来的附加值。”
他强调，企业必须加大在核心技术上的研发投入，特别是在电池能量密度、光伏转换效率、储能系统稳定性等关键领域，要力争取得突破性进展。“政府会设立专项研发基金，对企业的核心技术研发项目给予支持。同时，我们会协调高校和科研院所，与企业共建研发中心，加快技术成果的转化。”
在品牌建设方面，李家盛提出了具体的计划：“下个月在德国举办的国际新能源展，我们要组织国内企业集体参展，设立‘中国新能源技术馆’，集中展示我们的创新成果。明年年初，我们还要在东南亚、南美等地举办‘中国新能源品牌周’活动，通过技术研讨会、产品体验日等形式，提升中国品牌的国际知名度和美誉度。”
为了让这些策略能够顺利落地，李家盛当场宣布了一系列配套政策：对开拓新兴市场和跨界融合项目的企业，给予项目总投资10的补贴，同时享受三年的企业所得税减免；对研发投入占比超过营业收入5的企业，按研发费用的20给予资金支持，科研设备采购享受15的价格补贴；由政府牵头，联合行业龙头企业共同成立“新能源产业互助基金”，规模暂定50亿元，企业遇到资金周转困难时，可凭项目计划书申请低息贷款。
政策一出，会场里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不少企业负责人开始互相交流，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然而，李家盛并没有就此结束会议，他话锋一转：“当然，这些策略的实施不会一帆风顺，我们必须正视可能遇到的困难。”
他的话让大家再次安静下来。“开拓新兴市场和跨界融合，需要跨领域的技术和人才。我们的企业大多专注于新能源本身，在智能家居、现代农业等领域的技术储备和人才积累都比较薄弱。”李家盛坦诚地说，“而提升产品附加值，意味着要增加研发投入，短期内会导致成本上升、利润压缩，这对一些资金链紧张的中小企业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压力。”
他的话戳中了不少企业的痛点。坐在后排的一家小型光伏企业老板叹了口气，他们企业去年才刚刚盈利，根本没有多余的资金投入研发。另一家电池企业的负责人则皱着眉，他们倒是想招一些懂人工智能的人才，但这类人才在市场上供不应求，薪资要求高得离谱。
“针对这些问题，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解决方案。”李家盛仿佛看穿了大家的心思，“关于跨领域人才短缺的问题，我们会联合教育部，在高校开设新能源与智能科技、新能源与现代农业等交叉学科专业，同时组织企业与相关领域的高校、科研院所开展人才交流合作，建立‘人才共享池’。”
他继续说道：“对于中小企业研发资金不足的问题，除了互助基金，我们还会推动‘产学研用’一体化合作。由龙头企业牵头，中小企业参与，共同分担研发成本、共享技术成果。政府会对这样的合作项目给予额外的补贴，确保中小企业能够‘轻装上阵’。”
会议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中午一点才结束。走出会场时，很多企业负责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凝重。“阳光动力”的张总拿着会议资料，兴奋地对身边的同行说：“我觉得李主任说的跨界融合思路很有道理，我们下午就开班子会，研究光伏与农业结合的项目。”“星辰能源”的刘总则在手机上快速回复着邮件，安排团队准备参加德国新能源展的事宜。
李家盛站在会场门口，目送着大家离开。秘书递过来一份三明治，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简单几口吃完三明治，他又拿起手机，拨通了科技部一位司长的电话：“关于交叉学科专业的事，我们下午碰个面详细聊聊，最好能尽快拿出方案……”
午后的阳光透过会议中心的玻璃幕墙，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李家盛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中清楚，应对市场饱和与价格竞争的这场战役，才刚刚打响。前面还有无数的困难等着克服，比如如何让跨界融合的项目真正落地，如何确保研发投入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技术突破，如何让中国品牌在国际市场上真正站稳脚跟……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必须带领国内新能源企业闯过去。因为他知道，这不仅关乎一个产业的兴衰，更关乎国家在全球新能源领域的竞争力和话语权。
回到办公室时，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是驻德国大使馆商务处打来的，告知他德国新能源展的展位已经确定，对方还希望中国企业能在展会上发布一项新技术成果。李家盛放下电话，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德国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动，划过东南亚、非洲、南美……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久的将来，中国新能源企业的产品和技术，正通过一个个新兴市场和跨界项目，在全球各地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而此刻，他需要做的，就是迈出坚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