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第一缕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桌上切割出三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束里轻轻舞动，像是无数细碎的金屑。李家盛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指尖拂过笔记本的扉页，一张泛黄的便签纸映入眼帘——“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苏瑶的字迹，笔锋温婉却透着韧劲。这是去年他在欧盟反倾销调查最艰难时，妻子悄悄夹在他文件里的，如今已成了他每次陷入困境时，总会反复默念的句子。
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启阳科技-周凯”的名字，后缀还加了个红色的“紧急”标识。李家盛按下接听键，视频通话的界面瞬间亮起，周凯那张布满红血丝的脸占满了屏幕，背景里是熟悉的研发中心——白色的实验台、闪烁的检测仪器，还有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台蓝色设备，手里拿着记录板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李局！您快看这个！”周凯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猛地将手机镜头转向设备屏幕，一条绿色的曲线正稳定地停在263的刻度上，“新团队突破了钙钛矿电池的界面修饰技术！转化率又提高了12个百分点！这可是国际领先水平！”
屏幕里，一位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博士正指着白板上的公式讲解着什么，他身后的白板写满了复杂的量子力学方程式，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像一张精密的网。李家盛认出那是刚从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引进的张晨博士，三个月前入职时，这位留洋学者还带着几分拘谨，坦言“担心国内实验条件跟不上”，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就拿出了如此亮眼的成果。
“你们用的是石墨烯界面层？”李家盛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成本控制得住吗？别为了追求参数牺牲量产可行性。”
“您放心！”张晨恰好接过话头，他推了推眼镜，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我们创新性地采用了氧化石墨烯与碳纳米管的复合结构，用国产石墨烯替代进口材料，不仅稳定性提高了40，成本还降低了30！下周就能完成中试方案，争取三个月内实现量产！”
挂了电话，李家盛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产业园的方向。晨雾尚未散尽，成片的光伏板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蓝光，像一片铺展在大地上的海洋。他想起半个月前，周凯拿着空荡荡的实验室照片找到他时的模样——这位创业十年的硬汉红着眼圈，声音哽咽地说“核心团队被挖走了七个，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那时的研发中心，连实验台都蒙上了薄薄的灰尘。
如今这片重焕生机的景象，离不开那些实实在在的支撑。政府紧急调拨的2000万研发补贴，让企业得以立刻采购新的原子力显微镜；省科技厅协调的“产学研对接计划”，让南大材料学院的三位教授每周驻场指导，用“传帮带”的方式带新团队；还有上周刚出台的“新能源人才计划”——入选专家不仅能拿到80万安家费，子女还能直接入读市重点学校。张晨博士就曾在座谈会上坦言，打动他的不仅是项目前景，更是“不用为孩子上学托关系找门路”的安心。
正思忖间，手机又“叮咚”响了一声，是苏瑶发来的语音消息。李家盛点开，妻子温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早上看新闻推送说启阳科技有新突破了，真棒。对了，妈昨天寄了些你爱吃的广式腊肠，我给你真空包装了两袋，让小陈顺路带给你，记得放冰箱里。”
李家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指尖在屏幕上敲出“谢谢老婆”四个字。这些天他忙着跑企业、改政策，连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都被压缩到早晚各三分钟，可苏瑶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需求——知道他胃不好，每周一都会让人送养胃的小米粥到办公室；听说他要去非洲考察，悄悄在行李箱夹层塞了防蚊液和感冒药；甚至连他上周随口提过“张教授喜欢喝龙井”，都托人找了明前狮峰龙井，装在精致的锡罐里让他转赠。
这份不动声色的支持，像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总能稳稳接住他所有的疲惫和焦虑。
然而，危机总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下午三点，李家盛刚结束新能源人才政策座谈会，手机突然像疯了一样急促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巴西项目-赵鹏”的名字，铃声尖锐得刺耳。他心里咯噔一下，按下接听键的瞬间，赵鹏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李局！出事了！我们在巴伊亚州的风电项目被环保组织叫停了！两百多个人围在工地门口举标语，连防暴警察都来了！他们说我们的风机噪音会影响候鸟迁徙，还说要向法院申请禁令！”
李家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个300w风电项目是巴西近年来最大的新能源投资项目之一，中方前期投入已经超过10亿，光是风机基础就浇筑了37个，再过半个月就要进行主机吊装了。“别急，慢慢说清楚。”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指尖却已攥得发白，“环保组织叫什么名字？他们有什么具体诉求？当地合作方是什么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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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保组织叫‘绿色地球’，创始人是前环境部长卡洛斯，在巴西影响力很大。”赵鹏的声音抖得厉害，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嘈杂的口号声，“他们拿出几张照片，说我们的风机选址在粉红琵鹭的迁徙路线上，还说之前的生态评估是假的。当地合作方刚才发邮件说，如果这周解决不了，就要终止合同，还要我们赔偿5000万雷亚尔的违约金！”
挂了电话，李家盛立刻让小陈调阅项目档案。厚厚的生态评估报告堆了半张桌子，他一页页翻看着，果然在第47页看到了关于候鸟迁徙的章节，结论写着“影响可控”，但评估机构的盖章却是“巴伊亚州环境咨询公司”——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本地小公司，资质远未达到国际项目要求。
“又是这里出了问题。”李家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记得上个月视频会议时，他特意提醒过赵鹏“巴西环保审查严格，必须找国际权威机构”，当时赵鹏满口答应，没想到还是为了省成本走了捷径。
“小陈，订最快去巴西的机票，商务舱，越早越好。”李家盛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快步走向门口，“通知技术部的王总工，让他带上最新的生态评估方案和风机噪音检测报告，跟我一起去。另外，马上联系国际鸟类保护联盟亚洲区代表，看看能不能请他们派专家参与重新评估，费用不是问题。”
去机场的路上，李家盛靠在车后座，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拨通了苏瑶的电话。他简明扼要地说了巴西的情况，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绿色地球’我知道，”苏瑶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背景里传来小宝咿咿呀呀的声音，“他们是巴西最有影响力的环保组织，创始人卡洛斯虽然强硬，但不是不讲理的人。去年他们还和中国的光伏企业合作过亚马逊雨林的生态监测项目，口碑不错。”
她顿了顿，似乎在翻查什么资料，几秒后继续说道：“我刚看了他们的官网，最近在推动‘清洁能源社区共享计划’，想在偏远村庄建太阳能微电网，但资金一直没到位。你别急着去辩解，先了解他们的真实诉求，或许不只是反对项目本身。”
“真实诉求？”李家盛愣了一下，之前满脑子都是“如何证明项目合规”，倒没想过这层。
“环保组织往往有双重目标，表面是保护生态，深层是争取资源分配的话语权。”苏瑶的声音带着笑意，“就像卡洛斯，他其实一直想推动‘新能源收益反哺社区’的模式，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合作方。或许你们可以从这里找到突破口。”
飞机起飞前，李家盛的邮箱收到了苏瑶发来的邮件，附件是一份长达20页的分析报告——“绿色地球”近三年的活动清单、卡洛斯的公开演讲摘要、甚至还有他们参与的新能源项目案例，重点标注了哪些项目因对抗而失败，哪些因合作而成功。最后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飞机上记得吃晚饭，我在你公文包外侧袋放了黑巧克力，补充能量。”
经过长达18小时的飞行，李家盛乘坐的航班终于降落在巴西巴伊亚州首府萨尔瓦多。走出机场，湿热的空气夹杂着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远处的大西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热带雨林在阳光下呈现出浓绿的色泽。赵鹏早已等在出口，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窝深陷，眼下的青黑像被墨汁染过，看到李家盛的瞬间，这位四十岁的项目经理眼圈突然红了。
“李局……您可来了。”他声音沙哑，递过来一瓶冰镇的瓜拉纳汽水，“环保组织的人说，明天早上十点在市政厅召开听证会，让我们公开回应所有质疑，不然就向联邦法院申请禁令，彻底叫停项目。”
“听证会我们去。”李家盛接过汽水，瓶盖打开时发出“啵”的轻响，冰凉的气泡溅在手背上，“但不是去辩解，是去解决问题。王总工，把我们带的生态评估方案再细化一下，尤其是候鸟监测数据和噪音控制措施，要用国际通用的指标体系，让数据自己说话。”
当晚，在临时租住的公寓里，李家盛和团队忙到深夜。王总工带着两位工程师重新核对了三个月的候鸟观测数据，将粉红琵鹭的迁徙路线标注在gis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出“核心区”“缓冲区”“安全区”；赵鹏则联系了当地的华人商会，打听“绿色地球”的背景和卡洛斯的行事风格，得知这位前环境部长最在意“新能源项目的社区普惠性”。
第二天上午十点，市政厅的听证会现场座无虚席。“绿色地球”的支持者们举着标语牌挤满了后排，“保护琵鹭栖息地”“拒绝破坏性开发”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卡洛斯坐在主席台左侧，这位白发老人穿着熨帖的亚麻西装，手里捏着那份有瑕疵的评估报告，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李家盛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李先生，”卡洛斯率先开口，他的葡萄牙语带着沉稳的节奏，“你们提供的生态评估连粉红琵鹭的迁徙高峰期都搞错了，怎么让人相信这个项目不会破坏生态？”他举起一张照片，画面里几只白色的琵鹭正掠过一片草地，“这是上周在你们的风机选址地拍到的，距离施工点不到三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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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盛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示意王总工打开投影仪。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国际鸟类保护联盟的专家证书，接着切换出一组动态热力图——红色的迁徙路线像一条流动的河，而风电项目的选址则用绿色圆点标出，两者之间隔着一条五公里宽的缓冲带。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之前的评估存在严重疏漏，这是我们的责任。”李家盛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沉稳而诚恳，“因此，我们紧急邀请了国际鸟类保护联盟的专家团队，用红外相机和卫星追踪技术重新监测了三个月，结果显示风机选址距离粉红琵鹭的核心迁徙路线还有52公里，处于生态安全区范围内。”
屏幕上随即播放了一段红外相机拍摄的视频，夜色中，几只琵鹭从远处的湿地飞过，与风机选址地保持着明显的距离。“其次，我们采用的是最新的低噪音风机，叶片尖端线速度控制在80米/秒以下，运行时的噪音低于55分贝，相当于两个人正常交谈的声音，不会对鸟类造成干扰。”王总工补充道，展示了德国莱茵tuv出具的噪音检测报告。
卡洛斯的眉头微微舒展，但依旧没有松口：“就算不影响候鸟，风电项目也会占用大量土地，破坏当地社区的水源涵养地。”
“关于这点，我们有一个提议。”李家盛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方案，投影在屏幕上——“新能源收益共享计划”几个大字格外醒目，“我们愿意从项目年收益中提取5，成立专项基金，由‘绿色地球’和当地社区共同管理，用于支持‘清洁能源社区计划’。第一阶段先在周边五个村庄建设太阳能供水站，解决3000人的饮水问题；同时，风机下方的土地可以继续耕种，我们还会培训当地村民参与设备运维，提供200个就业岗位。”
会场里瞬间安静下来，连举标语的支持者都放下了手臂。卡洛斯显然没料到这个提议，他愣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良久才开口：“你说的收益共享，是持续十年的承诺吗？”
“是十五年。”李家盛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我们可以签订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每季度将资金直接汇入由第三方监管的账户，所有支出都向社区公开。新能源的意义不仅是发电，更是让当地社区真正受益。”
最终，卡洛斯同意暂停抗议，条件是一周内完成由国际机构主导的生态评估，并正式签订收益共享协议。走出市政厅时，阳光正好，赵鹏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住李家盛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李家盛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却在想，苏瑶说的没错，很多时候，对抗的背后是未被满足的需求，找到那个平衡点，就能打开僵局。
当晚，李家盛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给苏瑶打视频电话。南半球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璀璨的丝带横亘在夜空，远处的热带雨林在月光下呈现出墨绿的剪影。
“搞定了？”苏瑶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里是小宝的笑声，小家伙正在客厅里追着玩具车跑。
“嗯，多亏了你提醒我找他们的真实诉求。”李家盛望着屏幕里妻子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想念，“等忙完这阵，我请个长假，咱们带小宝去海边玩，就去你上次说的那个有风车的小镇。”
“好啊，我早就看好了一家带院子的民宿，还能赶海。”苏瑶笑着说，“对了，商务部的陈默师兄刚才发消息说，欧盟那边有松动，法国愿意就光伏补贴问题重启谈判了，这周末会派代表团来北京，说是想听听你们企业的意见。”
挂了电话，李家盛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海面。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隐隐传来，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他忽然明白，无论是技术创新的突破，还是市场拓展的危机，亦或是国际政策的博弈，背后都离不开那份最坚实的支撑——家人的理解像温暖的港湾，团队的信任像坚固的船帆，而对“新能源能让世界更好”的信念，则像指引方向的灯塔。
第二天上午，李家盛在巴西的项目现场召开了跨国视频会议，部署与欧盟谈判的准备工作。屏幕上分割出十几个窗口，国内的政策团队、企业代表、行业专家都已就位，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厚的资料。
“法国代表团最在意的是光伏组件的碳足迹，这恰恰是我们的优势。”李家盛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我们的全生命周期碳排放比欧洲产品低20，可以强调这一点，用‘绿色竞争力’对冲他们的补贴优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窗口，“另外，德国的光伏企业其实也反对法国的单边补贴，认为破坏了内部市场公平，我已经让陈默师兄对接，争取形成‘中欧企业联合发声’的局面，这是我们的重要突破口。”
会议结束时，赵鹏拿着一份当地报纸走进来，头版赫然是李家盛与卡洛斯握手的照片，标题用葡萄牙语写着“中国企业与环保组织的新合作模式”，副标题则称他为“懂得平衡发展与生态的新能源使者”。
李家盛笑了笑，将报纸放在一边。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欧盟的补贴谈判绝不会轻松，技术创新的瓶颈仍需突破，市场拓展中还会有各种意想不到的难题。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因为他知道，身后有家人的温暖做后盾，身边有团队的力量共进退，前方有清晰的方向可遵循。
回程的飞机上，李家盛难得地睡着了。梦里，他和苏瑶带着小宝在海边放风筝，儿子手里的风筝飞得很高很高，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太阳，光芒万丈，照亮了整片天空和海面。
醒来时，飞机正穿过厚厚的云层，阳光透过舷窗照在脸上，温暖而有力。李家盛拿出笔记本，在苏瑶写的那句诗旁边，郑重地写下：“危机的背后，往往藏着转机。而支撑你走过危机的，是爱与信念。”
他知道，下一场硬仗即将开始，但他已经准备好了。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后有家庭的支持，有企业的努力，更有一个产业向上生长的蓬勃力量。这力量，足以穿越所有风雨，抵达想去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