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清晨带着雨后的湿热,空气里弥漫着芒果的甜香和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纱。李家盛站在原材料供应商会议室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窗外街面上的人群行色匆匆,摩托车的引擎声、小贩的叫卖声、寺庙的晨钟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喧闹的网,却拦不住他心里的沉郁。
手里那份报价单像块烧红的烙铁,边角几乎要被他攥烂——泰国铢对美元汇率一周内暴跌7,这串红色的数字像一条毒蛇,死死咬住了项目的成本咽喉。料的进口价格应声暴涨23,仅这一项,项目预算就要多支出近三千万。他甚至能想象到财务报表上那串触目惊心的赤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的心上。
“李总,不是我们不肯让步。”供应商代表坤柴端起泰式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滴在深棕色的檀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们从欧洲采购的高纯度硅料,结算时用的是美元,汇率波动带来的损失总得有人承担。”
他身后的财务总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将一份成本核算表推过光滑的桌面,表格上用红色字体标着各项支出的涨幅:“海运费用+35””每一项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李家盛的神经上。
李家盛的目光在表格里“海运费用”那一栏停顿了很久。涨幅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忽然想起昨天苏瑶整理的东南亚港口数据——泰国的林查班港近期在扩建,泊位紧张导致卸货效率下降,而马来西亚的巴生港有三个闲置泊位,且港口费率比林查班港低10。或许可以调整运输路线?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坤柴的话打断了。
“如果联合体不能接受新报价,我们只能暂停供货。”坤柴的语气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在倒数计时,“现在国际硅料紧缺,德国的巴斯夫、韩国的lg都在排队抢货,我们手里的库存最多只能维持两周。”
走出供应商办公楼时,阳光已经变得刺眼,晒得皮肤微微发烫。张启明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份新的报价单,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脸色比打印纸还白:“李总,另外两家辅料供应商也发来了涨价通知,电缆线涨了18,支架钢材涨了15。”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街上的嘈杂吞没,“浙江的几家企业刚才打电话来,说如果成本再降不下来,他们就要考虑退出联合体了。”
李家盛的脚步顿了顿,街角的椰子摊飘来甜腻的香气,摊主正用长刀劈开椰子,乳白色的椰汁顺着刀身流淌,可这清甜的气息却压不住心里的烦躁。他掏出手机,想给国内的财务专家打电话,屏幕上却跳出苏瑶发来的消息:“我在唐人街买了新鲜的排骨,晚上给你做莲藕汤,记得早点回来。”下面还附了张照片,她站在香料摊前,头上戴着顶草编帽,帽檐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举着一小把新鲜的香茅,笑得像个孩子。
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了些。他指尖微动,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转向张启明,语速沉稳下来:“联系马来西亚的硅料供应商,问问他们的报价和交货周期,尤其是吉隆坡附近的工厂。另外,统计联合体内部所有企业的原材料库存,把能调配的余料列个清单,优先从内部周转。”
回到临时住所时,天色已经擦黑。公寓楼里飘着各家厨房传来的香气,咖喱的辛辣、冬阴功汤的浓郁、米饭的清香……苏瑶做的莲藕汤香气尤其突出,混着淡淡的八角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把满屋子的焦虑都冲淡了几分。
“回来啦?”苏瑶系着那条印着小猫图案的围裙,正从锅里往外盛汤,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她转过身时,鼻尖沾了点面粉,像只刚偷吃完饼干的小松鼠,“我今天试着做了点葱油饼,用的是当地的香茅,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李家盛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香茅的清香混着葱油的焦香在舌尖散开,饼皮酥脆,内里松软,熨帖得让人心头发暖。他忽然想起早上谈判时的僵局,坤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财务总监推眼镜时的冷漠,还有张启明带来的坏消息,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强硬的态度,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今天谈得不太顺利。”他坐在餐桌旁,看着苏瑶给他盛汤,白瓷碗里,粉白色的莲藕块浮在清亮的汤里,几粒枸杞像小红灯笼一样漂着,“供应商不肯降价,联合体内部也有情绪。”
苏瑶把盛好的汤放在他面前,汤面上氤氲着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我下午去图书馆查了点资料,发现泰国东部有个废弃的硅矿,十几年前因为技术原因停产了,或许可以联系当地政府看看能不能合作开发?”她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泛黄的地质报告照片,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虽然品位不如进口硅料,但经过提纯应该能满足基础需求,至少能减少部分进口依赖。”
李家盛看着照片上的地质数据,眼睛忽然亮了。他怎么没想到呢?联合体里就有两家企业是做矿产提纯的,山东的王总他们厂去年刚引进了新的提纯设备,技术完全过关。“你怎么会想到查这个?”他惊讶地问,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上次听你说硅料依赖进口,我就觉得不是长久之计。”苏瑶笑了笑,给自己也盛了碗汤,汤匙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像画画,总不能一直依赖一种颜料,有时候混合几种基础色,反而能调出更特别的色调。”
第二天一早,李家盛就联系了泰国自然资源部,电话那头的官员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听完他的说明后,忽然提高了声调:“那个硅矿?确实在寻找合作开发者,只是前期勘探成本高,一直没人接手。你们愿意承担勘探费用?”
“我们可以和当地政府合作,联合体出技术,你们出资源,利润分成。”李家盛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用力,“前期勘探费用我们承担,但后期开采的硅料,必须优先供应我们的项目。”
挂了电话,他立刻召集联合体的矿产专家开会,视频里的讨论热火朝天。山东的王总举着手机在车间里转圈,身后是巨大的选矿设备,他对着镜头比划:“只要投入一套重力选矿设备,就能把纯度提升到995,完全能满足光伏板的需求!我们厂正好有套闲置的设备,上个月刚做过维护,可以调过来。”
“运输成本呢?”浙江的张总在视频里问道,他面前摊着张东南亚地图,手指点在泰国东部的位置,“从山东运到泰国,海运加陆运,会不会抵消成本优势?”
“我已经联系了泰国本地的物流公司,他们有从港口到矿区的专线,运费比从欧洲进口低20。”李家盛调出物流报价单,共享在屏幕上,“而且政府那边承诺,只要项目落地,前三年可以减免部分矿产税。”
解决了硅料的替代来源,李家盛重新调整了谈判策略。他带着新的方案再次找到坤柴,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散了些许紧张的气氛。“坤柴先生,我们可以帮你们优化供应链,把从欧洲进口的路线改成从马来西亚转运,”他调出物流方案,指着其中一条红色的路线,“这样海运成本能降低12。另外,我们联合体内的电缆厂可以给你们供货,价格比你们现在的供应商低8。”
他顿了顿,看着坤柴的眼睛,语气诚恳:“这样一进一出,你们的成本能降下来,我们的硅料涨幅也可以控制在10以内,双赢。”
坤柴看着方案上的数字,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打,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脸上的强硬渐渐变成了犹豫。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天空又飘起了小雨。“让我考虑一天。”他最终说,声音里的坚决已经松动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李家盛像上了发条的钟。白天跟进硅矿合作的审批流程,和泰国政府的官员反复沟通细节,确认勘探队的进场时间;晚上和联合体企业视频会议,协调设备转运和技术对接,王总那边已经开始安排设备装箱,张总在联系泰国的施工队,准备矿区的前期建设。
有次忙到凌晨三点,他趴在堆满文件的桌上睡着了,梦里全是各种数字和图表,硅料纯度、运输成本、汇率换算……直到被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惊醒。苏瑶端着杯热牛奶站在桌边,杯子外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眼里带着心疼:“我给你热了牛奶,加了点蜂蜜。”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蝴蝶,“实在累了就睡会儿,定个闹钟,我守着你。”
李家盛接过牛奶,温热的杯子烫得他指尖发麻,心里却暖得发胀。他忽然抓住苏瑶的手,她的指尖因为帮他整理资料而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沾着点墨水的痕迹,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谢谢你,瑶瑶。”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如果不是你……”
“又说傻话。”苏瑶抽出手,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他的皮肤上,“我们是伙伴啊,就像你常说的,项目是大家的,困难也该一起扛。”她从包里拿出个小小的笔记本,上面是她画的思维导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把问题、解决方案、责任人、时间节点都列得清清楚楚,像幅精心绘制的地图,“你看,硅料的问题解决了,电缆和支架我们可以内部调配,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一周后,坤柴终于松了口,同意将硅料涨幅控制在10,条件是联合体要帮助他们优化整个东南亚的供应链,包括重新规划运输路线、建立共享仓储中心。而泰国政府也正式批复了硅矿合作开发协议,勘探队下周就能进场。
当李家盛把这个消息告诉联合体成员时,视频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浙江的张总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李总,这下我们可放心了,跟着你干,心里踏实!”山东的王总举着个扳手对着镜头挥舞:“设备已经装船了,保证按时到!”
庆功的那天晚上,李家盛带着苏瑶去了湄南河的夜市。灯火璀璨的游船在河面上缓缓驶过,船身上的彩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岸边的小贩在叫卖着各色小吃,烤鱿鱼的焦香、芒果糯米饭的甜香、泰式奶茶的浓郁……空气中弥漫着香茅和椰糖的味道,甜而不腻。
苏瑶拿着两串烤鱿鱼,递给他一串:“你看,困难就像这烤鱿鱼,刚开始觉得硬邦邦的,慢慢烤,慢慢翻,总能变得香喷喷的。”
李家盛咬了一口鱿鱼,鲜美的汁水流在舌尖,带着点微辣的后劲。他看着苏瑶被灯火映得发亮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被灯光照得像镀了层金边,忽然觉得,所谓的情感支撑,从来不是华丽的辞藻或惊天动地的举动,而是在他焦头烂额时递来的一杯热汤,在他陷入僵局时提出的一个点子,在他疲惫不堪时默默的陪伴——是她在图书馆里翻找旧资料时的专注,是她在厨房忙碌时沾了面粉的鼻尖,是她把思维导图递过来时眼里的笃定。
就像此刻,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知道身边有这个人,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新的麻烦又悄然而至。
张启明拿着份泰文报纸冲进房间,报纸头版的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政局变动,新能源项目审批暂停”,下面配着国会大厦前聚集的人群照片。“刚收到消息,总理解散了国会,新的内阁可能要重新评估所有外资项目。”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手里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我们的验收报告已经提交了两周,现在卡在那里,不知道会怎么样。”
李家盛接过报纸,指尖捏得发白,报纸边缘被他捏出深深的折痕。窗外的夜市依旧热闹,灯火璀璨,游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可他的心里却像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知道,一场更复杂的挑战,已经在前方等着他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感到迷茫。
夜色渐深,李家盛握住苏瑶的手,沿着河边慢慢走着。晚风带着河水的潮气拂过,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扬而宁静,一下一下,敲在心上。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在灯火下,她的手被他的手紧紧包裹着,温暖而坚定。
他知道,只要这份支撑还在,就没有跨不过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