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是在三月初七撤走的。完颜宗望走得仓促,连营帐都来不及全数拆除,只带走了精锐骑兵和部分粮草,留下满地支离破碎的攻城器械和数千具来不及掩埋的尸体。黄河岸边,炸毁的浮桥残骸在浑浊的水流中沉浮,像巨兽折断的骨骼。
东京城里没有欢呼。
因为粮食,真的尽了。
最后一仓官粮是在金军撤走的当天下午打开的。那本该是十万石军粮,但清点下来,实际只有不足三万——其余的,在过去三个月的围城中,被层层盘剥、偷盗、损耗,早已成了账册上的虚数。
“三万石……”李纲看着空荡荡的粮仓,老泪纵横,“全城军民百万余口,即便每日只供一顿稀粥,也只够……只够五日。”
五日。五天后,这座刚刚击退金军的城池,将不攻自破。
赵恒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里面稀疏的粮堆。春日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也照亮粮堆上密密麻麻的虫蛀孔洞——这些粮食,很多已经霉变了。
“陛下,”户部尚书梅执礼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臣……死罪!”
“你有什么罪?”赵恒声音平静,“贪墨的、偷盗的、中饱私囊的,都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都是饿着肚子守城的人。”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文武官员。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官袍空荡荡挂在身上,有些人站着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饿的。
“诸位,”赵恒缓缓道,“都说说吧。怎么办?”
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声——那是难民聚集的坊市,已经开始有人饿死了。
“陛下,”刑部侍郎颤声开口,“可……可向江南求援。康王虽有不臣之举,但毕竟同宗同族,总不忍看东京百万生灵饿死……”
“江南?”赵恒笑了,笑容惨淡,“康王赵栩此刻自身难保,哪有粮食给我们?”
“那……那河北、河东义军那边……”
“义军比我们还饿。”赵士程开口了。这位枢密副使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襕衫,显得格外清瘦,“臣刚接到的消息:河北各州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已不鲜见。河东那边,义军为争一口粮食,昨日自相残杀死了一百多人。”
每说一句,殿内气氛就沉一分。
“所以,”赵恒看向所有人,“没人能救我们。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传朕旨意:即日起,全城粮食统一配给。凡藏粮超过一斗者,限期一日内上缴官府。逾期不缴,以通敌论处,斩。”
空气凝固了。
“陛下!”李纲惊呼,“这……这是要抢百姓的口粮啊!”
“不是抢,是征。”赵恒纠正,“国难当头,当共度时艰。朕的宫中,从今日起每日只供一餐,与守城将士同食。百官俸禄,全部折成粮食,统一调配。”
他看向梅执礼:“梅尚书,你带人去各坊,尤其是城南富户区。告诉他们:献粮者,记功;匿粮者,死。”
“可是陛下,”一个年轻御史鼓起勇气,“那些富户的粮食,也是他们自家的积蓄。若强行征缴,恐……恐生民变。”
“民变?”赵恒盯着他,“现在每日饿死数百人,不是民变?等五日后全城断粮,易子而食,那才是真正的民变!”
他走到殿中央,声音响彻每个角落:
“朕知道,这旨意不仁。但朕问你们——是要让全城百万人一起饿死,还是要让一部分人先活下来?”
无人能答。
“朕选后者。”赵恒一字一顿,“哪怕被骂千古暴君,哪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朕也要让这座城,多活一天是一天。”
他挥手:“都去办吧。记住——征粮可以,不许杀人。若有反抗,绑来见朕,朕亲自审。”
百官躬身退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挣扎——他们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除了这杯毒酒,再无他路。
殿内只剩赵恒和李纲。
“陛下……”李纲颤声,“老臣……老臣愿以身作则,家中存粮三十石,全部献出。”
“李相家还有三十石?”赵恒苦笑,“朕的皇宫,只剩不到十石了。”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悲凉。
“陛下,”李纲忽然跪下,“还有一法……”
“说。”
“城北……城北那些饿死的人……”李纲老泪纵横,“他们的尸体……或许……”
“住口!”赵恒厉声打断。
他知道李纲想说什么。人相食,那是最后的底线。一旦踏过,这座城就真的成了地狱。
“朕宁可烧了东京,也不吃人。”赵恒一字一顿,“这话,不许再提。”
李纲伏地痛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岳飞浑身是血冲进来——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
“陛下!杨再兴将军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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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再兴是在黄河边截住赵栩的。
完颜宗望撤军时,把这个十二岁的“大宋皇帝”像破布一样扔下了。赵栩带着万俟卨和几十个亲兵,仓皇南逃,想渡河回扬州。但黄河沿岸的船只,早被金军烧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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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再兴带着残存的三十七个弟兄,在河边等了三天。他们从平阳府的血战中杀出来,八百人只剩这些,个个带伤,但眼神依旧凶狠。
“康王陛下,”杨再兴策马拦住去路,长槊横在胸前,“这是要去哪儿啊?”
赵栩脸色惨白:“你……你是何人?敢拦朕的驾!”
“末将杨再兴。”他咧嘴笑,脸上的刀疤扭曲,“一个本该死在平阳府,却侥幸活下来的武夫。”
万俟卨上前一步,色厉内荏:“杨再兴!见了陛下还不跪拜!”
“陛下?”杨再兴冷笑,“哪个陛下?是东京城头那个,还是金军营里那个?”
赵栩浑身一抖:“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杨再兴下马,走到赵栩面前。这孩子坐在马上,还没他肩膀高。“末将就想问问康王陛下:在金营里跪着的时候,膝盖疼不疼?”
“放肆!”万俟卨拔刀。
但他刀还没完全出鞘,杨再兴的长槊已经抵在他咽喉:“万俟侍郎,你这种文人,还是别动刀的好。”
万俟卨僵住,冷汗涔涔。
杨再兴收回槊,看向赵栩:“陛下让末将带句话给您:您要的皇位,在东京。想要,自己去拿。但别跪着拿,挺直腰杆拿。”
赵栩嘴唇哆嗦,忽然哭了出来:“朕……朕也是没办法……金军势大,皇兄又固执……”
“所以你就卖了祖宗?”杨再兴摇头,“康王陛下,您今年十二岁。末将十二岁时,还在山里放羊。但末将的爹教过末将一句话:人可以穷,可以死,但不能没骨头。”
他顿了顿:“您今天要是硬气一点,末将还能敬您是条汉子。可您看您——吓得尿裤子了吧?”
赵栩低头,裤裆果然湿了一片。他羞愤欲死,放声大哭。
杨再兴不再看他,对身后弟兄道:“绑了,带回东京。让陛下发落。”
“那万俟卨呢?”
“一起绑了。”杨再兴翻身上马,“这种软骨头,留着也是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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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里,赵恒看着被绑成粽子的赵栩和万俟卨,久久无言。
赵栩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万俟卨倒是挺直腰杆,一副“忠臣死节”的模样。
“皇兄……”赵栩小声开口,“臣弟……知错了……”
“知错?”赵恒缓缓走下御阶,“你错在哪儿?”
“错在不该……不该与金人勾结……”
“不。”赵恒摇头,“你错在太小看这座城,太小看城里的人。”
他走到赵栩面前,俯身:“你以为跪下就能活?可你看——跪着的你,差点死在黄河边。而站着守城的将士,还活着。”
赵栩啜泣。
“朕不杀你。”赵恒直起身,“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是因为你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可以被教坏,也可以被教好。”
他看向万俟卨:“但这个人,朕要杀。”
万俟卨脸色骤变:“陛下!臣……臣是奉康王旨意!”
“朕知道。”赵恒点头,“所以朕只杀你一个。你的家人,朕不牵连。你死后,朕会追赠你为礼部尚书——因为你要脸,朕就给你脸。”
这是羞辱,也是仁慈。万俟卨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带下去。”赵恒挥手,“三日后,南薰门外斩首。让全城百姓都看看——卖国求荣,是什么下场。”
侍卫拖走万俟卨。赵恒又看向赵栩:“至于你……去宗正寺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皇兄……”赵栩抬头,泪眼婆娑,“臣弟……还能做什么?”
赵恒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会写字吗?”
“会……”
“那就写。”赵恒说,“写你是怎么去金营的,怎么跪的,怎么想卖国的。一字不漏写下来,然后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赵宋皇室,出过你这样的子孙,也出过……守城三月不降的皇帝。”
这是最残酷的惩罚。赵栩脸色惨白,但还是重重点头。
待他被带下去后,杨再兴才上前:“陛下,末将……”
“杨将军,”赵恒扶住他,“辛苦了。”
杨再兴眼眶一红:“末将……愧对陛下。八百弟兄,只剩三十七个……”
“但你们烧了平阳府粮草,拖住了完颜宗望。”赵恒拍拍他肩膀,“活着回来,就是功臣。”
他顿了顿:“正好,朕有件事要交给你。”
“陛下请吩咐。”
“去城南。”赵恒指向殿外,“朕下了征粮令,恐有骚乱。你去坐镇,谁敢反抗,绑来见朕。但记住——不许杀人,也不许饿死一个人。”
杨再兴愣了愣:“若是……若是有人宁愿饿死也不交粮呢?”
“那就告诉他,”赵恒一字一顿,“粮食交上来,全家还能喝粥。不交,等全城断粮时,他的粮食会被抢,他全家……会死在乱民手里。”
这是最现实的威胁。杨再兴懂了,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他转身离去。殿内又只剩赵恒一人。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的东京城。炊烟稀稀拉拉,许多人家已经没米下锅了。
征粮令一下,他会被骂成暴君。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是皇帝。
这座城的生死,压在他肩上。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在图书馆查资料的自己。那时他觉得,皇帝是权力的巅峰,是万人之上的荣耀。
现在他知道了——皇帝是选择,是责任,是在绝境中,把刀对准自己人的那个人。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赵士程。
“陛下,”他躬身,“征粮……开始了。”
“顺利吗?”
“城南富户多有抵触,但杨将军坐镇,无人敢动。”赵士程顿了顿,“但臣收到消息……城西难民聚集处,已经有人饿死了。尸体……被分食了。”
赵恒闭眼。
那条底线,还是被踏过了。
“传令,”他声音嘶哑,“将城西难民全部迁入城中,分散安置。死者……厚葬。若有食人者……抓起来,但先别杀。等粮荒过去,再审判。”
“陛下仁德。”赵士程顿了顿,“还有一事——臣在河北的旧部传来消息,说真定府附近,有一批金军来不及运走的粮食,约两千石。只是……在敌占区。”
两千石。够全城吃一天。
“在哪儿?”赵恒睁眼。
“真定城外三十里,一处废弃的堡寨。”赵士程压低声音,“臣可派死士去取,但……需要精锐护送。”
赵恒看着他:“你想让谁去?”
“岳飞将军新军尚存三千,可抽调一千。”赵士程抬头,“但需要陛下……亲自下令。”
这是试探。赵士程在试探岳飞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在试探陛下敢不敢冒险。
赵恒沉默良久。
“准了。”他说,“但岳飞不能去。东京需要他坐镇。让……让你的人去。你亲自带队。”
赵士程一愣:“臣?”
“对,你。”赵恒盯着他,“你不是要证明忠诚吗?这就是机会。带回粮食,朕封你枢密使,总领全国军事。带不回来……”
他没说完。
赵士程深深一躬:“臣……领旨。”
他退下后,赵恒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真定府。
两千石粮食。
一条命,换一天的口粮。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赌。
因为这座城,还在等米下锅。
夜色完全降临时,征粮的队伍举着火把,在街巷中穿行。哭声、骂声、哀求声,交织成这座城最后的悲歌。
而赵恒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玉玺还在他怀里。
但这枚石头,换不来一粒米。
真正的江山,是粮食,是人命,是在绝境中还能守住的那一点……人性。
他握紧城砖。
明天,又会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站着,看着。
因为他是皇帝。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