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锤的尸体是晌午被发现的。几个逃回村的乡民带路,岳云带着一队亲兵找到那片山坳。二十名义社弟兄,活着的只剩七个,都带着重伤。金兵尸体横七竖八,最后倒下的那个,脖子被咬掉半块——陈大锤用牙齿做的最后反抗。
“陈师傅……”岳云单膝跪地,合上老者圆睁的双眼。那枚染血的忠勇钱还攥在手里,岳云轻轻取下,小心收好。
车队安然抵达云州。十架床弩的零件,三百个震天雷壳,还有一批铠甲弓矢。萧挞凛看到这些时,手都在抖——不是激动,是恐惧。他认出来了,这是大同武库的军械。
“陛下,”他跪在赵恒面前,“耶律余睹知道后,定会……”
“定会怎样?”赵恒扶起他,“以为是高庆裔干的,还是你萧挞凛反了?”
萧挞凛脸色煞白。
“放心。”赵恒拍拍他的肩,“朕已经派人去大同散布消息——昨夜有批‘商队’从高庆裔控制区来,在城外三十里遇劫。武库失火,军械被劫,都是这伙人干的。”
这是嫁祸。但耶律余睹会信吗?
“他必须信。”赵恒说,“因为朕给他准备了一份‘证据’。”
他让人抬来一口箱子,里面是高庆裔部下的军服、腰牌,甚至还有一封“密信”——模仿高庆裔笔迹,写着“取武库以资军,事成共分云朔”。
“把这些‘偶然’落在现场。”赵恒吩咐,“再放走几个金兵俘虏,让他们‘拼死逃回’大同报信。”
岳云领命去办。赵恒走到陈大锤的遗体旁,沉默许久。
“厚葬。追封忠武校尉,赐云州良田百亩,由其子继承——若他还有子女在世的话。”
“陈师傅有个女儿,”萧挞凛低声说,“三年前被掳往上京,生死不明。”
赵恒闭了闭眼:“那就找。传令给北上的探子:寻找陈氏女,若活着,不惜代价赎回来。”
“陛下,上京距此千里,又是金国腹地……”
“那就打到上京去。”赵恒转身,眼中燃起火焰,“陈师傅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中原有多少儿女被掳北去?朕要一个不少,都接回来。”
这话传出去,云州的汉人们哭了。他们跪在陈大锤灵前,跪在官衙外,高呼万岁。
民心,就这么收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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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江南。
秦禧的清洗比预想的更血腥。他不按名单抓人,而是直接带兵围了三个水师大营,凡有“韩”字旗号的旧部,一律锁拿。反抗者当场格杀。
金山卫最先动手。副将李宝“顺从”地被绑,但被押出营门时,突然暴起,夺刀砍翻两个亲兵。
“弟兄们!”他嘶吼,“秦桧通金卖国!想活命的,随我杀!”
营中早埋伏好的韩世忠旧部同时发难。他们虽被缴械,但熟悉营盘地形,抢了武器库。混战持续半个时辰,秦禧的三百亲兵被杀大半,残部溃逃。
几乎同时,江阴、采石矶也发生兵变。张顺、王贵如法炮制,清洗变成了反清洗。
消息传到扬州时,秦桧正在用午膳。他听完汇报,筷子掉在桌上。
“韩世忠……回来了?”
“不、不确定。”报信的侍卫颤抖,“但乱兵打着韩字旗……”
秦桧瘫坐在椅中。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中计了。赵构的“重伤”是假,韩世忠的“潜伏”是真。这一切,都是为他设的局。
“叔父,现在怎么办?”秦禧满脸血污冲进来——他是从金山卫逃回来的,肩膀中了一箭。
“漕粮……”秦桧猛然想起,“码头的漕粮!快去!不能留给韩世忠!”
晚了。
扬州码头,五百艘漕船正在起火。不是全烧,是每艘船底凿个洞,让粮食浸水发霉。韩世忠亲自督阵,他看着沉入江底的粮船,心中痛快又痛惜。
“将军,这些粮食……”一个老船工哭了,“够江南百姓吃半年啊!”
“宁愿喂鱼,不给金人。”韩世忠重复那句话,“等灭了秦桧,朝廷自会调粮赈灾。”
码头火光冲天时,韩世忠带人直扑秦府。
但秦桧跑了。
这个老狐狸早有准备。府中有秘道直通城外,还备了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分三个方向逃窜。韩世忠扑了个空,只抓到些仆役和来不及带走的文书。
文书里,有秦桧与金国来往的全部密信。更惊人的是,还有一份名单——江南各州县与秦桧勾结的官员,整整三百七十八人。
“好家伙。”韩世忠翻看名单,冷笑,“这是把半个江南官场都拖下水了。”
“抓吗?”李宝问。
“先不抓。”韩世忠说,“把名单抄送洛阳,请陛下定夺。咱们现在的任务……是稳住江南。”
他走到府门口,看着混乱的扬州城。秦桧虽逃,但党羽还在,金国的使者可能也还潜伏着。这场乱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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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武学堂。
银川公主正在沙盘前推演——这是张宪新教的,模拟滝口陉地形,复盘那场血战。她用木块代表宋军,石子代表金军,一步步还原战局。
“公主推得不错。”张宪拄拐站在一旁,“但这里……陛下为何要亲自率疑兵?”
公主盯着沙盘:“因为完颜宗弼最想抓的是陛下。疑兵必须足够诱人,才能为韩将军炸地道创造机会。”
“但风险太大了。”
“所以陛下赢了。”公主抬头,“兵者,诡道也。敢冒险,才能出奇制胜。”
张宪眼中闪过赞赏。这个西夏公主,学得真快。
课后,公主没走。她等学生们都散了,才轻声问:“张将军,陛下……是不是有危险?”
张宪沉默。
“我知道他在布局。”公主继续说,“云州的消息故意混乱,‘重伤’之说真假难辨。但昨日从江南来的商队说,扬州大乱,秦桧逃了。这应该……是陛下计划的一部分吧?”
张宪不得不承认:“公主明察。”
“那陛下何时回来?”
“快了。”张宪说,“云州事毕,就该回来了。公主……是在担心?”
公主没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给陛下的信。若他回来,请将军转交。”
信很薄。张宪接过,感觉到信封里有硬物——不是纸,像是……金属片。
“这是什么?”
“我们西夏的护身符。”公主说,“用陨铁打的,据说能挡一次死劫。我母亲留给我的,现在……给陛下。”
张宪手一颤。他知道这礼物的分量。
“公主为何不亲自给?”
“因为……”公主望向北方,“我怕见了他,就说不出话了。”
她行礼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张宪握着那封信,许久,轻声叹息。
当夜,这封信连同江南的捷报、秦桧的罪证名单,一并送往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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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大同。
耶律余睹暴跳如雷。武库被窃,守将萧阿鲁醉酒误事,现场还发现高庆裔的“证据”。这一切都指向那个渤海叛徒。
“高庆裔!”他砸了杯子,“本王与你势不两立!”
幕僚劝道:“王爷息怒。这证据来得太巧,恐是有人栽赃……”
“栽赃?”耶律余睹冷笑,“那批军械呢?谁能一夜之间搬走那么多东西?除了高庆裔,还有谁有这个能耐?!”
他越想越气:“传令!集结兵马,东进平州!本王要亲自问问高庆裔,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爷,那云州那边……”
“云州?”耶律余睹摆手,“赵构重伤将死,萧挞凛翻不了天。先收拾高庆裔!”
大军开拔。两万契丹兵出大同,浩浩荡荡向东。
消息传到云州时,赵恒正在陈大锤墓前上香。听完汇报,他笑了。
“鱼儿咬钩了。”
“陛下,要不要趁虚夺取大同?”岳云问。
“不。”赵恒摇头,“大同现在是个空壳,取之无用。让耶律余睹和高庆裔打,打得越凶越好。咱们……去收拾其他地方。”
他指向地图:“蔚州、应州、朔州。这三地守军都被调去东线了,正是空虚。岳云,你带三千人,分三路,每路一千。不要强攻,劝降为主。告诉守将——归顺者官升一级,反抗者……格杀勿论。”
“三千人对三州?”韩世忠皱眉,“太冒险了。”
“所以要用计。”赵恒说,“每路配十架床弩——陈师傅用命换来的,该派上用场了。推到城下,展示威力,然后劝降。不降的……轰开城门。”
这是心理战加武力威慑。岳云领命,当夜点兵出发。
赵恒站在城头,看着三千兵马消失在夜色中。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很多人回不来。
但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远处传来歌声——是云州百姓在陈大锤灵前唱的挽歌,苍凉悲壮:
“魂兮归来,返故居些;
天地四方,多奸贼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
歌声在春夜中飘得很远。
赵恒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坚定。
这条路,他要走到头。
不管多少血,多少泪。
(本章完)